那日,阿姒究竟是逃了。
她独自坐在床榻上,无神凝视着前方。但前方其实什么都没有,她只不过是在出神而已。
掌门没有将阿姒成功捉回,除了寒灯门以外,还有钟家也同样在追捕阿姒。至于那两名外门门徒,其家远在凡界,生死之事,也已不再追问。
寒灯门门徒偶尔会有意外身殒的、失踪的,身为修士,多少心里也有准备。家人也有所理解。
钟家人之所以这么气愤,大约是因钟湖是死在他同门手上。
她醒过来已经是阿姒逃离寒灯门的三天之后了。眼睛一闭再睁,她与阿姒,已经是天涯海角,兴许这一生都不复相见。
洛玉生问自己,先问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如今地步,又问自己真的甘愿此后不再见她么,思来想去,心绪也愈发乱了。
钟湖之死,她能猜到些原因。也并不为此惋惜。
追溯到底,也是他钟湖先来无端挑衅,又害得阿姒险些走火入魔,便是阿姒含恨杀了他泄愤,也无甚可责难。洛玉生总是更偏向于阿姒的。
另两名门徒她不怎么熟悉,但也听说,是他们在暗中对洛玉生她们心生怨怼。来到内门居所,企图对洛玉生她们做些什么,如今不得而知。但想也清楚,不会是什么好事。
怎么想,都是他们有错在先。
阿姒只是以牙还牙……
这事好好同掌门她们说,阿姒不至于死,或许罚禁闭等等,就没事了。可那日,阿姒仿佛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玉生看得出来,阿姒已经一心想要离开寒灯门了。
可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洛玉生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紧,痛得厉害。
丹田里也燥乱得要命,据秦筝所说,她昏过去这三日里,时常无意识地吐血。
这也不难理解,她体内不仅有穷奇、饕餮二凶兽之力,有她自己的内力,还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
这股力量原本闹得她浑身疼,这几日却有削弱之意,淡了很多。
这种迹象,貌似是从阿姒离开她身边之后,开始的。
她不自觉地将手覆在小腹处,感受着丹田内杂乱的力量。
于是,想通了什么。随后脸颊两侧滑下清泪两行。
怪不得分明不是自己的力量,却觉得它这样熟悉。那是阿姒的。
阿姒远去,它也萎靡不振。这竟成了阿姒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她从未如此想要见到阿姒,也头一次恨天地之大,隔开她们。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传来一声熟悉的“是我”。
洛玉生拭去眼泪,道:“进来吧,门应该没锁。”
秦筝便推门进入,在她床边找了个凳子坐下,关心道:“身体如何了?”
“还好。”
秦筝与她坐得并不很近,但洛玉生发觉,师姐似乎有些憔悴了。
初次见她时,她总满脸堆笑,一心想着要从她和阿姒身上多薅些灵石,满是利益的盘算。后来慢慢熟识,也觉得她偶尔圆滑,但总体是很明快的人。
试锋会时,从叶璃那里听说了师姐的过往,方知她的笑容建立在那么多痛苦之上。
她那时很想问秦筝,数年过去,是否还会想起文素商。这会儿却已不想问了。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怎会不忆?她于自己,那样的重要。
往坏了想,真是此生不见,大约也要带着这记忆进了坟墓才肯作罢吧。
师姐与自己,一定是一样的。
两厢沉默一阵,洛玉生兀自想着事。秦筝忽然开口道:“此事是我禀告给掌门,你要恨我,我会接受。若是需要,可任你打骂解恨。”
洛玉生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也没想到是师姐告发的阿姒。
良久,她才缓缓道:“师姐,我不会恨你的。”
没有秦筝,也会有别人。只要阿姒做了这样的事,总是会被发现的。
见她豁达,秦筝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转了话题:“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好好修炼。”
“你不……不找她吗?”秦筝问。
洛玉生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师姐,你呢?”
“我?我有什么可想的……不过照常修炼罢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她道。
秦筝微微一想,知道她指的什么,也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了。洛玉生大约是在试锋会听来的。
她也不意外,“我这些年有在暗中寻她下落,只是一直未果。”
果然两个人若是分开了,便很难再找回了。哪怕是尸体。
洛玉生忽然有些羡慕师姐。因为若有一日,文素商回来了,她们照旧是师姐妹,不会有任何阻碍。但阿姒再也不会是她师妹了。甚至,也做不了她的妹妹了。
近二十年的姐妹相处,在三日前戛然而止。此前一直困顿于姐妹身份,觉得自己不该爱上她,现下有可能做不了姐妹了,反而隐隐觉得痛。
洛玉生与秦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聊到叶璃,洛玉生说便是从她这里听说来秦筝的往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