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把公司变动的前因后果写清楚,像一份严谨的说明文档。
可写到第三段,琐碎的细节开始堆叠,资金流向、股权拉扯、深澜的态度。
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底白字,按住退格键,全部删掉。
现在的团队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借口,只需要方向。
第二版又太短。
只有冷冰冰的通知,没有情绪的缓冲。
她看了几遍,再次删掉。
第三版写到一半,她端起桌上的马克杯,灌了一大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冷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大脑瞬间清醒。
最后发出的那封邮件,不卑不亢,措辞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没有"非常""极其""一定"这类强烈的副词。没有她无法百分之百保证的承诺。没有画饼,没有颠覆行业的宏大愿景。
她只写了已经确认的事。
邮件末尾,她敲下几行字:
"代吵的核心业务方向不变。我们将继续专注于网络调解服务,做深做透。近期内,团队结构会进行适应性梳理与调整,但不会削减现有岗位。
在这个全新的发展阶段,我们需要每一块基石,需要每一个人都在。
我希望你们也在。"
确认无误。她按下发送键。
"叮"的一声,绿色的"发送成功"提示框弹出。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敲响。
吴小糖探进半个身子:"寄遥姐,全员邮件我看了。"
她手里还捏着一支中性笔,眼神里透着不安与期盼交织的光。
"是不是要重新分工了?"
"对。"徐寄遥看着她,露出微笑,"先把手上的待办事项理一下。晚点开个短会,各自负责的板块重新分一次。"
"好嘞!"
吴小糖用力点头,迅速缩回去,脚步声轻快地远去。
邮件下发后,办公区原本压抑的氛围被什么东西撬动了。
有人翻开合上的文件夹。
有人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这艘停摆的船,终于再次听到了引擎启动的轰鸣。
/
解决了人的问题,徐寄遥不得不开始考虑搬家的问题。
代吵现在的办公地点,设在深澜当初提供的一家孵化器里。
合同挂在深澜名下,每个月的租金、物业费直接从深澜对口的账户里划扣。
现在,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夜色。
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换一个新的办公地。
一个完全属于代吵,不需要看任何资方脸色,不需要仰人鼻息的新场地。
但绝不是凭空变出一个空间那么简单。
新场地的面积要多大?地段选在哪?租金、押金怎么付?毛坯还是精装?网络费、保洁费、家具采购……
这笔账,她早就在心里反反复复算过无数遍。
理智告诉她,该行动了。
该立刻上网搜一搜望京或者酒仙桥附近的共享办公空间。该约中介,明天就去看那几个早就收藏在App里的房源。
但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应宽敲门进来。
他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机上。
“在算搬家的事?”
他们这几天就聊过换办公地的事。
“嗯,真要换地儿,要解决一大堆事儿。”徐寄遥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那块黑色的屏幕上。
“要不我帮你拉个表?”
应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不带任何压迫感。
“问题是,我还没决定要不要马上搬。”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应宽。
“为什么?”
徐寄遥停顿了一下。
“留在这里,意味着每天都要面对深澜留下来的痕迹。”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但立刻搬走,意味着我们又要花一段不短的时间,再去建立新的秩序,适应新的环境。”
她顿了顿。
“应宽,现在公司也有30多个人,还有几个房间的设备、服务器什么的,一旦搬家,这个过程,光是想想,就让我眼前一黑。”
应宽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沙发旁,注视着她。
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评判。
只有全然的接纳。
徐寄遥重新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荧光打在瞳孔里。
“我再想想。”她说。
“想好搬不搬就告诉我,我来做计划。”
应宽一如既往,全盘接受。
/
她确实没有立刻做决定。
她点开了和梁蓓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那场不愉快的交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梁总,代吵现在的办公地点是深澜提供的,后续我们随时可以搬离,看深澜这边对此事有没有具体要求。”
她盯着屏幕,把这段话审视了一遍。
大拇指悬在绿色的“发送”键上。
按下。
五分钟后。
手机“嗡嗡”两声震动。
梁蓓的回复弹了出来。
“园区的事不相干。如果你们愿意继续,可以直接跟园区那边沟通,深澜不会干涉。我这边不涉及后续处理。”
徐寄遥把这段话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措辞公事公,没有客套。
她看完,握着手机琢磨要回复什么。。
突然,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
既然深澜不介意,代吵何必要为了证明“独立”而急着折腾自己?
她在手机上输入:
“那就先不搬了。谢谢你。”
发送。
这次的回复更快。
只有两个字:
“没事”
没有称谓,没有标点,没有客套。
干干净净,不带半点多余的情绪与温度。
徐寄遥看着这两个字。
她没有再回复。
那条楚河汉界,已经被彻底画到了终点。
她在对话框里停留了最后半秒,果断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