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过渡。
情绪的闸门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十根手指死死攥着枕头的边角,将平整的布料捏得皱缩成一团。
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哭声。
但枕头上的湿意却在迅速蔓延。
冰冷的触感顺着脸颊,一点点浸透了身下的棉布。
何久红在医院走廊里尖锐的嗓音,猛地刺入耳膜。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管你爸?”
字字句句不见血,却在她心尖上狠狠砸出了一块化不开的死血。
那叠厚厚的检查报告单再次浮现在眼前。
最后那宣判死刑般的八个字。
她连在心里默念一遍的勇气都没有,只要一想到,视线就会本能地逃避。
梁蓓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也跟着跳了出来。
“寄遥,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这是梁蓓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
在双方彻底撕破脸皮前,那是对方递过来的最后半截绳子。
可她硬生生地松开了手。
茶水间里那两个女生的闲聊,更是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应总回老家相亲了。”
这几个字像带刺的藤蔓,死死缠在她的脑子里,越勒越紧。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个画面。
想象应宽坐在相亲桌前,对面坐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拼命想勾勒那个女人的长相,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她唯一能清晰想象到的,只有应宽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的那个动作。
那是他每次写代码卡壳时,下意识的小习惯。
他现在也会在那个相亲对象面前,做这个动作吗?
她不知道。
关于应宽,她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眼泪流得更凶了。
枕头上的湿痕不断扩大,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混蛋……”
她哑着嗓子骂出了声。
带着浓重哭腔的两个字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骂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应宽从来就不属于她。
她凭什么站在这里骂他负心?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过。
她把那句“我喜欢你”死死咽在肚子里,他也从未宣之于口。
说到底,他们只是两个合租同一间工作室的创业合伙人。
仅此而已。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个带着他气息的枕头里。
泪水顺着鼻梁一路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滴,最终重重砸在面料上。
应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清晰地横亘在眼前。
“等你忙完了,可以来看看。”
配图是那张横跨夜空的银河,边缘拖着一道极细的微光。
那道光痕,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行。
可她却连迈出脚的勇气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做。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微弱的联系,彻底断绝。
吴小糖在电话那头喊着“我明天就买票”的声音,又狠狠揪紧了她的心脏。
她疯狂地想念吴小糖咋咋呼呼的嗓音。
想念她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跑来跑去时,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脚步声。
她甚至开始不可遏制地想念应宽。
想念他坐在客厅里,有节奏地敲击机械键盘的声响。
那种持续不断的白噪音,曾是她无数个熬夜加班时,最安心的陪伴。
但现在,这些声音统统消失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终于哭累了。
肩膀停止了抽搐,眼泪虽然还在流,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她疲惫地转过脸。
湿透的枕套紧紧贴着颧骨,凉意顺着毛孔一寸寸渗进皮肤深处。
她缓缓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开始一点点剥离。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里,耗干了最后一滴血。
梁蓓坐在高级餐厅里,红着眼眶对她说的那句话,突然在耳边回响。
“你身上有一种没被现实磨平的东西。”
徐寄遥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过是成年人对天真者的最后一次怜悯。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意识彻底消散前,只记得枕头边沿那一片刺骨的凉意。
冰冷彻骨,却又带着一丝属于应宽的虚幻余温。
她蜷缩着身子侧躺着。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外,指尖堪堪碰触到冰冷的地板。
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的纹路,一路往上攀爬。
她连把手收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么在这片死寂中,彻底昏睡了过去。
窗外的晨风依旧在吹。
阳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声音顺着门缝传进房间,却再也惊不醒床上那个疲惫至极的女人。
枕头一角那片深色的水渍,正在空气中缓慢地风干。
天彻底亮了。
晨光从灰白转为淡黄,最终化作一层浅淡的暖色,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地板、书桌、衣架,连同那两件深色卫衣,都被镀上了一层微光。
扔在床头的手机,在某个瞬间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的冷光映在墙壁上,闪烁了几秒后,又归于暗淡。
紧接着,又亮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光线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游走了一圈,最终停驻在墙角。
她安静地躺在应宽的床上,呼吸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