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徐寄遥才从书桌前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坐了多久。
台灯的光早就暗了下去。
灯管边缘的灯丝发黑,最后一段残留的光晕透出枯黄的暖色。
她僵硬地伸开手指。
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开。
电脑被重重合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右下角弹出了最后一条红点通知。
她只扫见了一个模糊的数字轮廓,屏幕便彻底陷入死寂。
她没去管那个数字到底是多少。
更没有力气重新开机。
她将笔电往前推了推,起身时,办公椅的滚轮在木地板上碾出低沉的闷响。
窗外的天色正从墨黑褪成深灰,渐渐泛起淡蓝的灰白。
路灯还没熄灭。
冷硬的光线顺着窗帘缝隙硬生生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亮带。
光影从窗台一直爬到了茶几腿下。
徐寄遥死死盯着那道光。
看着它一点点缩短,她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起来。
客厅里静得可怕。
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也没有那阵熟悉的键盘敲击声。
厨房的水龙头拧得死紧,冰箱压缩机也早停了运作。
整个空间空荡荡的,墙角泛着潮气,却听不见半点水滴落下的动静。
徐寄遥孤零零地站在客厅中央。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身体里还残留着熬夜的燥热,整个人却已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应宽房间门口的。
每迈出一步,脚底都传来不真实的虚浮感。
那扇门紧紧关着。
门缝底下一片漆黑,透不出半点光亮。
银色的门把手被擦得一尘不染,表面干净得找不到一枚指纹。
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把手。
刺骨的金属凉意瞬间贴上了掌心。
她没有敲门。
因为她心里清楚,就算敲了,里面也不会有人回应。
门被推开了。
她从来没有踏进过这里。
应宽在的时候,她根本不需要进来。
他有事找她,总是直接走到客厅敲她的门。
她会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两个人就隔着那道门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从没邀请过她参观他的私人领地。
她也从没主动开口要求过。
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姿态,独自站在这扇门后。
她没有去按墙上的开关。
身后的天光顺着客厅漫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直投进应宽的房间。
影子落在叠好的被子上,被床单的褶皱无情地切割成几段。
房间的格局比她想象中还要小上一些。
正中央摆着一张单人床。
浅灰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枕头端正地放在床头正中央,被角掖得极为服帖。
笔直的边角线缝,昭示着主人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的整理习惯。
靠墙的位置是一张书桌。
桌面上空无一物。
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水杯,没有笔筒,甚至连一张废弃的便签纸都找不到。
干净得连一道指痕都没有留下。
旁边的简易衣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两件深色卫衣。
左边那件袖口已经磨得微微发白,右边那件领口处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折痕。
下方搭着一条叠好的深灰色羊毛围巾,边缘泛起一圈柔软的绒毛。
窗台上同样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属于人的鲜活痕迹。
窗帘大敞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可透进来的光线却是冷的,落在床单上,泛着一层灰败的色泽。
她在门口静静地站了很久。
终于还是迈开腿走了进去,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床垫比她预想的还要硬。
坐下去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下陷感,只在床单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皱痕。
她将双手僵硬地搭在膝盖上。
目光一点点从床单上移,最终落在了那个枕头上。
枕头正中央,有一道微微下陷的痕迹。
很浅,浅到让人分不清那是他曾经躺过的证明,还是光线折射出的错觉。
她死死盯着那道浅痕,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顺着凹痕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回弹。
可当她松开手,那道凹痕依旧停留在原处,深浅未变。
她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非要坐在这里。
这是他的房间,可属于他的气息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布料纤维里藏着的那点极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发来的那些照片。
台州老家的青石板路。
碗里卧着金黄荷包蛋的热汤面。
还有那条横跨夜空的璀璨银河。
每张照片,都带着应宽那股子再熟悉不过的随性劲儿。
他似乎就站在不远处,抬手示意她走过去。
她确实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但她选择了沉默。
她慢慢侧过身,在这个硬邦邦的床垫上躺了下来。
棉质的枕头贴着她的脸颊,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残留的洗衣液气味无声无息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贪婪地捕捉着从布料深处浮上来的气息。
这是一种她极其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以前在工作室,她总能从应宽身上闻到。
隔着一段安全的社交距离,随着走廊的穿堂风轻飘飘地拂过。
她从来没有离这种味道这么近过。
近到能清晰地分辨出布料本身的棉絮味,以及房间深处那种久未通风的滞重尘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