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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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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亚波没有打断她。等徐寄遥说完之后,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双手从交叉的姿势放到了膝盖上。

“第一,你说我做局,我没有否认。第二,你说我买代吵闭嘴,这个说法不对。我没有买你闭嘴,我买的是你的时间。你需要时间做代吵,我也需要时间做和解大师。我们各做各的,互不干扰。这有什么问题?”

“互不干扰?”徐寄遥下意识直了直后背,“你让深澜进来,把代吵的改版方案全部换成你的思路,你的目的就是要把代吵变成和解大师的翻版。这叫互不干扰?”

“这叫商业竞争。”杨亚波的语气没有变化,“你在做代吵,我在做和解大师。我们做的是同一个赛道,同一个用户群体。你要在这个赛道上活下去,我也要活下去,可是市场就那么大,如果放任一个竞争对手野蛮生长,搞不好未来就要影响到我的生存,所以我选择这个竞争对手还很弱小的时候把它吸纳成我的人,这样一来,大家都可以活。这就是我的规则。”

“你的规则就是不择手段?”

“我的规则是合法合规。”

杨亚波把目光从徐寄遥脸上移开,落在那杯茶上。茶汤已经凉了,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

“徐总,我问你一个问题。深澜入股代吵这件事,从头到尾,有哪一步是不合规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笑,“合同是你签的,条款是你同意的,钱是真金白银打到你公司账户上的。你告我?你觉得法院会支持吗?”

徐寄遥没有说话。

“徐总,半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你说,资本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情资本做不到。”

杨亚波把那句话从记忆里捞出来。

“我当时没有反驳你。因为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反驳,你需要的是时间。时间会让你看到,资本做不到的事情其实很少。”

“商业就是战争。”杨亚波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讲一堂商业课,语气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真诚。“你做代吵,你做内容,你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从创业第一天就在战场上,只是你以为那是在做公益。但战场就是战场。你在那里,别人也在那里。你不打别人,别人会打你。”

“所以你就用资本来做局。要梁蓓来接近我,让深澜进来,改版,商业化,把代吵变成一个不会威胁到你的东西。然后你转头去做金融,割韭菜,圈钱。”徐寄遥说。

杨亚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款式极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梁蓓跟你说的话,哪一句是假的?”杨亚波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是不是告诉你会尊重你的经营决策?她是不是告诉你不干涉日常管理?她是不是告诉你一票否决权只用在极端情况?是。这些承诺现在都还在,深澜没有违约。代吵和深澜签的合同里,没有任何一条是深澜违反了的。”

“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NO,不是文字游戏。是你在用感情判断商业,我在用规则判断商业。”杨亚波把茶杯放回茶几上,“你对baby失望,是因为你对她有期待。你期待她不只是你的投资人,还是你的朋友、伯乐、知音。她不是,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你的投资人。”

徐寄遥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应宽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绷紧的弦。

“杨总,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徐总,”杨亚波恢复了松弛的姿势,“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辩论和吵架的,我想跟你谈一个方案。”

“方案?”

“你继续跟深澜合作,代吵的改版继续推进,深澜的二期款照常拨付。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改版的方向你全权主导,不再由深澜说了算。你想要的那些东西,都可以保留。”

“代价呢?”

杨亚波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代价自然是,你不再追究深澜的股权结构,不再追究我的身份,不在公开场合评价和解大师的金融业务。你当没看到,我当没发生,我们各走各的路。”

徐寄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真诚的。

“杨总,你在搞笑。”应宽忽然开口。

杨亚波往后靠了靠,靠回了沙发靠背。

“你的资金池已经撑不住了吧?几十亿的盘子,每个月几千万的利息,新用户增长速度跟不上,如果这时候有一个负面新闻,说你的公司在搞庞氏骗局,你的用户会不会挤兑?你的资金链会不会断?你怕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捅出去,如果我们这边一闹,媒体的注意力又回来了,到时候用户信心一崩,你的资金链就断了。”应宽说。

杨亚波的眉头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幅度。徐寄遥看到了。

“应总,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不是想象力,是事实吧。”应宽礼貌一笑,直视对方。

“就算是事实,”杨亚波的声音依然平稳,“你能做什么?去告我?告我什么?恶意收购?你拿什么证据证明?深澜的投资结构是合法的,开曼离岸公司持股,投票权委托,都是标准操作。律师会告诉你,你的证据链在法律上不构成恶意收购。因为你没有证据证明我指示深澜做什么。深澜的董事会决议、投资决策、改版方案,每一份文件上签的都是梁蓓的名字,不是我。你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把我和深澜的决策直接连起来。”

徐寄遥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

昨天她写材料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

她可以证明杨亚波是深澜的股东,可以证明深澜通过董事会推动代吵改版,可以证明改版的方案跟和解大师过去的版本高度相似。但她现在不能证明杨亚波“指示”了深澜做这些事。

“就算你找到baby,”杨亚波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觉得她会怎么说?她会告诉你,所有决策都是她和郭永明根据投后管理流程独立做出的。深澜投了几十个项目,每个项目的投后管理都是这样做的,不是针对代吵,代吵没有任何特殊性。你可以不信,但你拿不出证据。”

杨亚波说的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可以在法庭上被解释成“友好协商”或“商业谈判”。他没有承认任何违法事实,他说的是“合法合规”。

徐寄遥把手交叉抱在胸前。

“法律上合规,不等于道德上正当。你通过深澜进入代吵,不是为了投资,你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消解一个竞争对手。改版、商业化、砍掉代吵原本的底层逻辑……你要做的不是推动代吵成功,你要的是代吵不会威胁你搞金融!”

杨亚波的右腿搭在左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徐总,你知道和解大师现在的资金规模是多少吗?”

“我不关心。”

“将近五十亿。”杨亚波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把那个数字从嘴巴里吐出来,“五十亿。不是估值,是真实的资金流水。和解大师从社区做到金融,用了不到两年。你觉得代吵能威胁到我?拿什么威胁?你的用户量是我的零头,你的资金量更是不值一提,你能拿什么威胁我?”

杨亚波看着徐寄遥,

“徐总,我再问你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当初深澜来找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做过背景调查?你有没有查过深澜的股东结构?你有没有问过梁蓓,深澜的资金从哪里来?你有没有让律师把每一页合同都翻一遍?你见到梁蓓,她说了几句好听话,你就觉得这个人很懂你。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你就觉得她是你的伯乐。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吧。”

徐寄遥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应冷笑一声,“不是,杨总,你做局还有理了?受害者有罪论是吧?”

杨亚波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语气放轻了:

“你们先听我说完。”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压一压”的手势,“深澜给你投了两千万,合同签了,钱打了,改版做了。你现在要撕毁协议,按照合同,你至少要赔偿深澜第一期全部投资款,五百万。你拿什么赔?你账上还有多少钱?你的现金够支撑多久?你那些员工,下个月的工资你拿什么发?”

徐寄遥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现在账上还有多少?”杨亚波的声音不急不慢,“第一期五百万,花了大概二百二十万左右吧,剩下不到三百万,你拿什么还?”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杨亚波靠在沙发上,脸上是他的招牌“精英笑”,“徐总,代吵现在的业务不赚钱,改版还没上线,商业化还没跑通。你哪来的收入?你再去找投资?你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谁会投你?你去找银行贷款?你有资产抵押吗?”

徐寄遥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杨总,五百万的事不劳你操心,”应宽的声音很低沉,也很冷,“代吵怎么还钱是我们的事。”

杨亚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应总,你说话能代表代吵的财务状况吗?五百万对你们不是小数目。”

“你放心,这五百万,我会还给你。”徐寄遥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分不少。”

“还给‘我’?”杨亚波把那个“我”字咬得很清楚,“徐总,钱是深澜的,不是我的。你要还,还给深澜,我只是深澜的财务投资人……”

徐寄遥冷冷地打断他:“你的方案,我不接受。”

杨亚波的眉头这次动了,“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在拒绝一个骗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几度。

杨亚波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

望京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来。

“徐总,我一直很欣赏你。你做内容的能力,你对用户的同理心,你做事的韧性,这些品质在我见过的创业者里很少见,你身上有一种没有被现实磨平的东西。但是你的问题也很明显,你看不清现实。你以为坚持就是胜利,你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世界就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的,世界不会给你任何交代,世界只给结果交代。”

“杨总,你选择走捷径,用金融产品割韭菜,用庞氏骗局维持虚假繁荣。你不怕有一天崩了吗?”徐寄遥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杨亚波走回沙发区,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的姿态又恢复了那种松弛。

“你们总觉得我是在割韭菜?总觉得我在做庞氏骗局?那你告诉我,哪一家互联网公司不是在割韭菜?哪一家不是在用用户的数据、时间和注意力换取利润?你做代吵,不也是在割吗?你割的是用户情绪,是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无助。你以为是在帮他们,其实你是在消费他们。你把他们的痛苦变成了流量,你的流量变成了代吵的估值,估值变成了你手里的钱。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徐寄遥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区别是,我不骗人。”

杨亚波笑了。

“徐总,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做内容,我做金融。你卖情绪,我卖焦虑。你帮人吵架,我帮人理财。我们的商业模式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靠别人的需求活着的。”

“谁跟你是一样的人?”徐寄遥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包挎到肩上,“走,回去。”

应宽已经起身,整了整衣服。

“杨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设计做局收购代吵,通过深澜控制代吵的经营方向,把代吵变成一个不会威胁到你的空壳。这件事,我不会让它就这么过去。”徐寄遥说。

杨亚波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会找到证据的。”

说完,徐寄遥转身朝门口走去。应宽跟在她身后。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们的脚步很重,地毯的纤维被压出了凹痕。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亚波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徐总,应总,你们的选择,我尊重。但我提醒一句,你们告不赢的。闹得越大,代吵的损失越大,到时候就不止是五百万的事了。”

徐寄遥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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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走出伯牙科技的大楼,冷风又涌上来,比来的时候更冷了。

徐寄遥裹紧大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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