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徐寄遥正在做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看不清街道，看不清楼房，只有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闪。她在找一个人，但不知道找谁。

手机铃声从梦的外面钻进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光点碎了，她也醒了。

七点零三分。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徐寄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停了一瞬。

杨亚波。

铃声还在响，她按了一下音量键把铃声压低了，看了几秒，接起来。

“徐总，早上好。这么早打扰你，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经过打磨的温和。

“……这么早。”徐寄遥靠在床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有寒暄的意思。

杨亚波没有因为她冷淡就改变节奏。

“徐总，今天上午有空吗？十点钟，你来我公司一趟，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但通知得很有礼貌，给了时间给了地点，像在说“我知道你不想来，但我还是请你了”。

“什么事？”徐寄遥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杨亚波找她，还能是什么事。

“徐总最关心的事。十点，我在办公室等你。”杨亚波在电话里说。

徐寄遥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半年多前第一次去伯牙科技。杨亚波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望京的天际线。

“好。”

“那一会儿见。”杨亚波没有多说，电话挂了。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他约了一场战争。

徐寄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漫，一路漫到小腿。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黑了。她碰了一下触摸板，屏幕亮起来，昨天写的那份材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从杨亚波第一次找她谈收购开始，到梁蓓出现，到深澜入股，到改版方案被全面商业化，到应宽查到深澜的股权结构……每一条证据都列在上面。

时间线、资金链、人物关系。

她花了一整天写的，写到眼睛发涩，写到手指僵了还在敲。

她本来打算今天上午联系律师，开始走法律程序。

没想到杨亚波打电话来了。

徐寄遥拿起手机，给应宽发了一条消息。

“杨亚波约我十点见面，我们一起去。”

应宽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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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早上冷得刺骨，风从楼栋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

应宽拉开出租车车门让徐寄遥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脸上一阵刺痛，冷热交替的那种痛。

“他怎么说？”应宽坐在副驾，扭头问。

“什么都没说。只说十点，在他办公室。”徐寄遥说。

“你准备怎么谈？”

“先听他说什么。他那种人永远不会承认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但他约我见面本身也是一个信号。你觉得呢？”

“他现在应该每天都很焦虑，资金池快撑不住了，这个时候任何负面消息都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他才主动找我谈。”徐寄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闪过。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北京的早高峰已经过了，路上不算堵，但红灯一个接一个，走走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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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伯牙科技总部楼下的时候，徐寄遥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二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八分钟。

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应宽站在她旁边。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徐寄遥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我准备好了。”

两人走进大堂。前台换了人，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小姑娘了，今天是一个短发女生，妆容精致，坐姿笔直。

“您好，请问找哪位？”

“跟你们杨总约了十点。”徐寄遥说。

短发女生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几句，挂断之后站起来，“两位这边请，我带您上去。”

电梯到了顶层。走廊尽头的深灰色大门开着。

办公室比一年多前大了不少。以前是开放式的，现在隔出了好几个区域。沙发区、茶台区、办公区，还有一个玻璃门的会议室。

落地窗还是那扇落地窗，望京的天际线没什么变化，但杨亚波办公桌的位置从靠窗移到了靠墙。以前他坐在窗前，背后是整面玻璃，像一幅画。现在他背靠实墙，面前是整间办公室，所有进门的人第一眼都能看到他。

位置的改变说明心态变了，以前他需要展示视野，现在他需要掌控局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系了一条暗纹领带。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一些，鬓角推得很高，露出青色的头皮。

梁蓓不在。

杨亚波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徐总，来了。”他伸出手。

徐寄遥握了一下，指尖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杨亚波转向应宽，伸出手，“应总。”

应宽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杨总。”

杨亚波把他们引到沙发区。

三个人在沙发区坐下来。

杨亚波坐在单人沙发上，徐寄遥和应宽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

茶台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白瓷茶杯，茶汤的颜色在金黄色的光线下透着琥珀色的光泽。茶香很淡，应该是岩茶，有一股焙火的焦香和矿物质的味道混在一起。

“应总喝茶吗？”杨亚波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慢慢喝了一口。

“喝。”

“这茶是我去年从武夷山带回来的，牛栏坑的肉桂，量不多，平时都舍不得喝。”杨亚波示意二人面前的茶杯已经倒好了茶水。

徐寄遥拿起那杯茶，但没有喝。

应宽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目光没有离开杨亚波的脸。

“杨总，要聊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徐寄遥面无表情。

杨亚波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

“应总的技术能力果然名不虚传，开曼群岛的那层壳都能挖出来。”他笑着说了一句。

应宽没有回应。徐寄遥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杨亚波继续说：“应总的技术手段很干净，留下的痕迹很少，但少不等于没有。我这边有专门做网络安全的人，你那天晚上查开曼群岛数据库的时候，就触发了几个警报。我们顺着警报往回追，追到了你的IP，我的人也不是白拿工资的。”

应宽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还知道你不只是查了开曼群岛，”杨亚波看着应宽，面带微笑，“你还查到了我在香港公司的注册处，查了深澜历年的股权变更记录，你查得很仔细，连当年那笔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增资都翻出来了。应总，你的技术能力在行业内绝对是顶级的。如果你愿意来伯牙，薪水随便你开。”

他说完，很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应宽看着杨亚波。目光里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兴趣，这种空白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杨总，你不用挖我。”

“我知道，开个玩笑嘛，”杨亚波看了一眼徐寄遥，“有徐小姐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气质的老板，换了我也舍不得跳槽。”

“你什么意思？”徐寄遥“啪”一下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杨亚波把右腿从左腿上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从沙发里弹了出来，像一个蹲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随时可以站起来。

“呵呵我没恶意的，看到你们我就忍不住想起当年，我跟baby一起创业的日子。”

“所以从你第一次找我谈收购开始，就在做局。”徐寄遥从心里厌烦跟他浪费时间，她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是吗，杨总？”

“半年前，我没答应你的收购，你就在背后让深澜进来，用投资的名义控制代吵的发展方向。你的目的不是把代吵做大做强，你要的是代吵不会成为你的障碍。因为你要做金融，要割韭菜，你怕代吵在调解赛道上做大，影响你的品牌形象，影响你的资金池。你花了两千万，买代吵闭嘴。”

“我可以告你恶意收购。你通过深澜资本，以欺骗性的方式进入代吵，控制代吵的经营方向，消解代吵的竞争力。杨总，你这是商业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