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春来又哽咽了一声,她想说,怎么好生呢,要怎样,才能好生呢?人已经死了,好生,有什么用?
话好似一颗颗小毛球,堵在嗓子眼里,她说不出来。
浑浑噩噩,就这么几乎一宿没睡。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隔壁屋子,俞大娘和冯五月,也似没有睡意,跟着起来了。
一家人往陈家去。
到陈家门口,说不上来的死寂从里头奔涌出来,有那么一瞬间,蔺春来脚步顿住,不敢进去。
俞大娘走在前头,进了堂屋,看到躺在干稻草上的陈银花,不忍别开了眼。
“玉果,水生,喜君回来了。告地书的事,我已经和她说了。”
陈银花头朝着里面,脚朝着堂屋外,安安静静地躺在干稻草上。高安风俗,人死后,得在家里停灵三天。人身上穿着寿衣,头上,得盖一块白面巾。
前来吊唁的人,一人还得给一条白布。
可韩玉果和陈水生并没有准备白布,两个人就像忘了有这回事一样,呆呆地跪在陈银花旁边。韩玉果瘦了许多,本就阴郁的眼神更阴郁了。
她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听到告地书,眼神好像动了一下。
随后,好像揣东西一样,把什么东西往自己口袋里揣。
“玉果,你在揣啥?”
俞大娘忧心她拿错了东西,轻声问了一句。
她说:“娘。”
“玉果?”
俞大娘没听明白。
“我在揣娘呢。”
韩玉果眼神直愣愣的,她并没有看陈银花,也没有看俞大娘,视线好像没有焦点,只是看着某处一个点。
“银花叫我呢,我要把她的声音揣在衣兜里,这样,谁都拿不走。”
“玉果啊!”
俞大娘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什么也劝不得了,背过身,抹起了眼泪。
“长庚媳妇。”
陈水生咳嗽了两声,摇摇晃晃起来,走到蔺春来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蔺春来慌忙躲开。
“长庚媳妇,难为你,帮我们家银花写一张告地书吧。请多许给她奴仆,金银,妆奁和玩物,这辈子,太短了,她来我们家,吃了苦,没享过福。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是我对不住她。”
“水生哥。”
蔺春来想劝阻。
可陈水生咣咣咣一连磕了三个头,“奴仆,金银,妆奁和玩物,我都准备好了。我听人说,告地书上要写明阴宅大小,我没用,给不了她大宅子,只能把她葬在我家田里。四至,不用写了,东西,我给你看一看吧。”
说着看一看,蹒跚着起来,去屋子角落里,拖了一个勾篮出来。
勾篮里,是大小三对木偶,木偶有男有女,看得出,是刚刻下不久的。因为刻的实在匆忙,木偶的表情瞧不清楚,只能仔细通过他们手上的东西辨认出,分别是拿着农具的,捧着洗脸盆的,拿着衣裳的,赶牛车的。
木偶旁边,还有两辆马车,也是刚刻了不久。
此外,还有黄纸折成的元宝,以及,陈银花用过的小匣子,还有一个拨浪鼓,一个纸鸢,一个布老虎,一把弹弓。
“就这些了,别的,也没了。等太阳落了,再下葬,她最喜欢那个时候出门,说,那时候,风吹得人舒服,太阳也不晃眼睛。”
……
从陈家堂屋里出来,蔺春来便一言不发。俞大娘和冯五月留在里头,陪着韩玉果。
秦孟绅跟在后面。
两个人没有并排,稍稍错开了点距离。到冯家,秦孟绅却没跟着进去,他去外头找了一块石头。
等石头拿进去,又去屋后头,找了一片没有节疤的木片。再回到前院,又去放杂物的屋子里翻出了斧头,砍刀和刨子。
拿着斧头粗粗劈了几下,又换上砍刀,将木片尽可能裁剪成长方形的薄板。之后用刀和刨子削掉边缘毛刺,拿着石头来回打磨锯痕和粗糙的地方。
磨了一会儿,将手里石头掉个个,换上更细腻的接触面,将木片表面磨的趋近反光。
这便差不多了。
还缺笔和墨。
他去杂物间里又翻找了一会儿,不多时,翻出了一支笔和一块墨。
蔺春来晓得那东西是之前用过的,她坐在枇杷树下,见秦孟绅把磨好的墨连同刷毛捋好的笔递了过来,轻轻接过。
笔蘸了墨水,下笔,手底下却有千钧重。
沉默了许久,她动了。
告地书是以人间官吏的口吻向地底下的官吏告知,人从哪里来,家在何处,随身携带了什么。
她回想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时,带着的那份告地书,又想,刚才陈水生同她说的,给她看的,终于,写下了第一个字。
“维永兴二十六年十一月廿八日乘州高安亡女陈银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