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马车碾过东街的雪,是哪个铺子易了主,挂了修缮的牌子,似乎要做别的营生。
尉迟珩看不见,也没去看,她要去见的人,她从小就知道模样。
也姓尉迟。
【素王府】
小桥流水,花香树茂,素王府的亭台楼阁皆是典雅低调,不像是个皇族宗亲的住处,倒像是个不甚好客的文人住在这儿。
这素王尉迟尔,就是个这样的人。
先帝喜欢小孩,却十分体恤后宫,既然是她喜欢的,她便自己生育。
先帝也喜欢咬文嚼字,传闻是她某次做了梦,选到了温文尔雅这个词,说什么都要将之当做孩子的名,便有了生养四胎的念头。
只是终归生产是个损耗母体的过程,先帝生下第三个之后,便大不如前,偏生这老三,还是个男胎。
思前想后,先帝觉得不能厚此薄彼,便还是给孩子用了尉迟尔这个名。
至于尉迟雅嘛,是太后生的,这也是长公主很受太后偏宠的缘故。
而这宠字则是老三尉迟尔打小都不敢想的。
谁叫男子生来不如女呢,他其实也算颇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争不抢十分淑顺,而立之年封了个素王,领了点闲职,至今都规规矩矩。
“叔叔。”尉迟珩秘入王府,见了礼不卑不亢。
“你怎么在这里,昭王。”穿着便服的男人左右看了看,又压了压声音,“你该是在南泠——啊,你是伤着了的——现在如何?”
“无碍,叔叔。”尉迟珩又喊了他一声,遮了眼眸的样子看起来比往日柔和,“我这次回来没有人知道,叔叔也暂时替侄儿瞒一瞒吧。”
“这这这!”尉迟尔瞪大了眼睛,“没人知道?那你来做什么?”
“让你知道,叔叔。”尉迟珩憋着坏,故意装出一副恭顺模样。
“你这话说得,我我我......别人倒也罢了,我哪敢对圣上隐瞒?”尉迟尔说话都不利索了,“太后知道吗?”
尉迟珩是出去打仗的,可不是出去办别的文差,她带着兵呢,没有皇诏怎么敢回来?
“侄儿惶恐,叔叔包含。”尉迟珩偏要把难题丢给他,“若不是被小人暗害,中了毒不得不回来解,我也不敢这般做的。”
“你不敢?你这孩子做事一向鲁莽,现在还把叔叔放在这种境地,唉,唉!”
尉迟尔急得来回踱步,“罢了罢了,这会儿还计较什么,你做事是这样,我也不是头一回晓得。”
尉迟珩:“您体谅。”
“你啊,你从来很有主意,我也从来不愿搅入朝堂的事,你什么也不要告诉我,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是骗,不是骗......”
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尉迟尔说完话还真就一眼也不看向尉迟珩了,只是一味地对着窗外张嘴,“你说染了毒,回来解毒的是不是?”
“是。”尉迟珩故意回得简短。
尉迟尔果然又追着问,“现在如何了?这眼睛是害了毒,还是被南泠人伤了?可还能治?”
他问了好几个问题,却又似乎不需要回答,急忙又说,“你看看你,有什么事传信回来,叔叔自会办妥,干什么自己偷偷回都,若是圣上——”
“——叔叔,我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叔叔府上。”
“是啊,你已经回来了。”尉迟尔愣愣地重复了一次,然后恍然悟了一样,“还在我府上!”
他像是刚记起来尉迟珩是个什么古怪品性一样,一副命苦的样子转了过来,“好好好,你要做什么,你说,你说,我做就是,你说完快走。”
“没什么大事,叔叔。”尉迟珩保持着姿态,“不过是求叔叔牵一点关系。”
“谁?”尉迟文抿起嘴来,“谁的关系?”
尉迟珩:“是叔叔的旧时相识。”
“我能有什么旧相识可为你所用?”尉迟尔心知肚明自己哪有什么人脉是尉迟珩用得着的,“你又有什么想做的事,需得我这没用的给你牵线?”
“她欠你一点人情,侄儿需要这点人情,望叔叔割予侄儿。”尉迟珩悠哉悠哉地说着,“叔叔,侄儿有些口渴。”
“看茶,看茶。”尉迟尔巴不得尉迟珩走,根本就没想起来招呼她,现在知道失了礼,又连忙找补,“也端些热的补的来,就说是我要的。”
“叔叔这里可有冰镇红莓?”尉迟珩本就不在乎尉迟尔是什么态度。
“冰镇红莓?现在什么天气,谁会吃冰镇的瓜果?你这孩子身上还有伤呢,注意些。”
“不过是打仗打久了,嘴里想了,别的瓜果也行。”尉迟珩换了个说法,“冰镇的就好。”
“回殿下,府上没有冰镇的吃食,您吩咐些,我叫人去买来。”刚被尉迟尔喊进来的掌事微身。
尉迟尔却不等侄儿开口就拒绝了,“不不不,都不要出去,府上有什么好的拿来就是。”
他说罢还不放心,又继续嘱咐,“我今晚没有见客,知晓了吧?”
掌事当然懂,退下照办。
尉迟珩也没再说瓜果的事,与尉迟尔说完了话就离开了他的王府。
回去的马车路过刑部,接上了刚好走出来的白燕仪。
“噢,所以素王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姓尉迟的。”
这着实是白燕仪没想到的,怪只怪尉迟尔存在感实是过于低了。
但不得不承认尉迟尔是个极为不错的选择,他既没什么翻云覆雨的能力,也没什么搅弄朝堂的野心,却有跟任何人说上话的身份。
“真有你的。”白燕仪咬下一块热乎乎的杏仁饼,“不过我还真不知道言府的大小姐跟你叔叔定过亲。”
那香料店的老板用了什么商路替长公主传递情报,白燕仪昨夜已经问了出来,但时间仓促,只能大概揪出几个可疑的人再查。
奈何那些人都是情报贩子,本就机敏,贸然试探很容易打草惊蛇。
倒是尉迟珩聪明,说长公主的“生意”,没点背景旁人是不敢碰的,故而又从药材那一路,辗转锁定了言家的大小姐言瑰。
言氏世代忠良,半族为官,半族济世,口碑极好,偏偏到了先帝掌权的时候,谏臣言馥口出狂言,得罪了先帝,被打了个半残。
尔后这一辈轮到嫡长女言瑰手里,也是个极嚣张的,新王登基后有意示好,让言瑰与皇弟素王结成夫妻,本是泼天的皇恩了,那女子却不愿意。
还说......
“我本自由自在,连家里的营生也不想要,王爷怎么会觉得我愿当这个王妃?”
她拒绝了尉迟尔,亦知道尉迟尔没做错什么,凭白折他面子事小,得罪皇帝却没必要。
这事还需欠上一次人情,求素王主动放过,他日有要言瑰帮忙的地方,言氏在所不辞。
尉迟珩去与素王讨的,就是这个“在所不辞”。
白燕仪听罢明了,只感叹一句,“真是好算计啊,昭王殿下。”
谁能绕得过尉迟珩呢,她天生就是讨债鬼。
这世上应该没有什么人能逃得过尉迟珩的手心。
“这是什么饼,是城南那家川师傅的对不对,再给我一块。”白燕仪是出家人,口腹之欲不算大,只是今夜值班,腹中空虚,这饼滋味不错,便想着再要一个。
“没了。”尉迟珩自己都半个也没吃。
“那不是一整盒呢。”白燕仪伸手去捞,被打了一下。
“再给你一块吃,没了。”尉迟珩打开手边的小盒,捏了一块递给白燕仪。
她不过是顺手拿了尉迟尔给的城南特产而已,本就没得几块,白燕仪既然觉得好吃,那便更不舍得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