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皓白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突然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没想到,有天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之一会以这种方式被瑟兰提尔直接戳破。
像太阳升起,丑陋被照得无所遁形。
……他当然不希望他想起来。
享受过瑟兰提尔纵容的人不可能再忍受他的冷漠。
他甚至都不知道,如果瑟兰提尔恢复了记忆,自己是否有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满口谎话的卑鄙小人、挟恩求报的无耻之徒、查无此人的现世游魂。
段皓白嗓子发紧,险些说不出话来,他听见自己问:“……怎么这么说?”
“危险,我能感觉得到危险……”可能是因为喝醉了的缘故,瑟兰提尔话较平常多起来,连带着藏在心中的忧虑也袒露些许,“我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
“所以你不想让我想起来,你不想让我去……”
从他口中出现危险这个词时,段皓白的眉头就下意识皱起,后面越拧越紧。
他听不懂瑟兰提尔在讲什么了,却也隐隐能猜到他是从最近的记忆中得到了什么信息。
毕竟,段皓白还没有傻到认为当初瑟兰提尔是无缘无故重伤坠落到垃圾星的那种地步。
所以他是想起来了什么吗?
其实尽管这段时间,瑟兰提尔在一直忍着不悦喝苦得要死的药,脑子里也没多出些什么重要信息,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头疼的频率大大降低了。
不过他还会在某天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什么零散画面。
比方那天,两人刚吃完饭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看电视。
段皓白给他递了杯水,瑟兰提尔却突然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他们俩以前打架是不是摔碎过杯子。
……要只是个普通杯子就好了。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东西是他朋友送的限量正版周边,有价无市,搞得他想赔一个都买不到。
反正当时瑟兰提尔给他好一顿打,宿舍都没出,直接就地正法了,室友们劝都劝不住。
听到这句话的段皓白手一哆嗦,冷汗都要下来了,差点让正拿着的马克杯魂归西天,好在瑟兰提尔淡定接过,捧着抿了一口。
然后他就轻飘飘地让此事翻篇了,徒留段皓白一个人狂抽过去的自己。
……你说他当时惹这玩意儿干嘛?
……不知道。
反正当时段二白觉得自己冷眼相待的样子很酷。
过去两人大多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但瑟兰提尔生活中绝非只一个他。
所以段皓白还真的不清楚,瑟兰提尔口中的危险是什么,而这又和他本次遭遇的事故有何关联。
“可是……”瑟兰提尔的话唤回段皓白的思绪,“我感觉有人在等我…我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段皓白又想起了瑟兰提尔方才的话。
他说危险,说会受伤。
甚至可能……
甚至在心里段皓白都没有那个勇气将那个词说出来。
但凡有丁点可能,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谁捏住了似的,于是他忍不住犯嘀咕:“……什么事一定要你去啊?有什么事能比你的命重要?”
段皓白差不多是死过两次的人了。
他辉煌过、落魄过,命运不止一次将他高高抛起,又狠狠摔落。
说他贪生怕死也好,说他宵小之辈也无妨。
段皓白就是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命更重要了。
什么大义?什么荣誉?
都滚一边去吧。
人就这一条命,闭上眼万事皆空。
“……你个傻子,不会被那帮混蛋当枪使了吧?”
也就是瑟兰提尔喝多了,段皓白才敢如此不加掩饰地同他交流。
不止是瑟兰提尔。
而是那个知晓两人过去,也能决定他们未来的瑟兰提尔·卡维恩。
“你图啥啊,他们不把我当人就算了,怎么还这么对你?你家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帮货……”段皓白说着说着有些难受,顿了几秒兀自叹气,“算了,你肯定谁也没告诉。”
他不会想要瑟兰提尔出事,见他受个伤比在他心上捅一刀还要叫人疼。
可段皓白却莫名觉得瑟兰提尔说的都是实话,他不安地人抱得更紧了些,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带走。
瑟兰提尔“唔”了一声,认真而温吞地回答了段皓白的问题:“……我也不知道。”
对了。
他不知道。
他现在还是个脑子出问题的病患,并没有完全恢复。
段皓白正伤感着,被这个回答整得哭笑不得:“那你怎么就知道一定很重要?万一你感觉错了呢?”
“不……”瑟兰提尔有些不满地皱眉,固执道,“就是很重要……”
段皓白胡搅蛮缠:“你记错了吧?万一是煤气灶没关呢,让其他人关了不就行了吗?”
瑟兰提尔只是喝多了,人还没傻,还有基本的判断能力,知道段皓白是在胡言乱语,他认真思考了半天,而后缓缓吐出几个字:“……人才培养计划不能再继续下去。”
听到那几个字的段皓白心上一震,抚瑟兰提尔头发的手也顿了下来。
……人才培养计划?
瑟兰提尔怎么会知道?
这事虽说在偏僻的垃圾星不是什么秘密,但流传范围绝对算不上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