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皓白从踏入这里就感觉莫名不舒服,像有口气卡在了喉咙间,不上不下。
段皓白想快点完成本次任务然后离开这里。
此处环境实在恶劣,连片干净空地都找不出来。
随行工作人员也不怎么负责,直接就让段皓白在警戒线围起来的一处地方进行演讲。
他干净制服上别着勋章,照耀下会散发出迷人的光亮,那是他在最近战役中英勇表现的证明。
段皓白没想到的是,与以往垃圾星不同的是,来这里围观的竟大都是些小孩子,看样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年龄小的也就是六七岁。
那一张张小脸脏兮兮,性别不一,相似得只有那瘦骨嶙峋的身形,和眼中如出一辙的疲惫与麻木。
“如此,今天我才能站在这里同大家对话。”段皓白说着,声音中有了明显停顿,他稍缓了缓才继续向下讲,“星际对于我们的帮助毋庸置疑……”
段皓白的对面是堆得高高的垃圾山,有对好奇的兄妹爬了上去,在这群孩童中是少有的活泼。
妹妹扯着只破烂兔子玩偶,动作间棉花扑簌簌往下掉,和段皓白对视之时还冲他露出个笑来,伸出小手同他打招呼。
段皓白嗓音发涩,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往前他的宣讲不过是走个过场,各种各样限制作用下,那些吊儿郎当的街溜子和占便宜的老年人在此活动中的占比极高。
他们的关注更多在于工作人员手中的纸巾和营养剂几时能分发下来,拿了东西大都一走了之,留下来的也并不把段皓白话放心上,只是为了寻个聊天场所。
通常来说就是段皓白说段皓白的,他们在底下讲他们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段皓白能感受到,随着自己演讲节奏的层层递进,周围孩子们的话越来越少,逐渐全神贯注起来了,那一双双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似的。
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话受到别人重视,段皓白却不愿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们在燃起错误的希望。
段皓白甚至无法说明。
他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如果要在他人和自己的利益中做出选择,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但他也并非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主动出击选择去伤害他人。
段皓白从来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努力生存的小人物。
这一刻。
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茫然。
他在……做什么?
他就这么光鲜亮丽地处于人群中央,道貌岸然地要求站在有辐射垃圾的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时常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小孩子们去为星际献出一切?
此时此刻,就连他们手中攥着的那工作人员分发的廉价糖粒都显得何其讽刺。
那分明是慢性毒药。
这、这多荒唐……
你们所站立由上等星排放垃圾堆砌的土地是星际的领土!所以你们理所应当为之付出!
你们塞进口中发霉的面包是星际的慷慨施舍!所以你们也应该献出你们的身体!
你们身上挂着的那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布料是星际的生产!所以你们必须义无反顾地前仆后继!
那对兄妹在演讲进行到末尾从垃圾堆上跳下来,一路挤到最前面,兴奋地冲段皓白嚷嚷:“大哥哥!大哥哥!只要参与你说的那个计划就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不能。
那随意以星球编码为代号的所谓特殊人才培养计划没有人情味可言。
他们会给参与者随意分配给一串仅代表人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训练期间也是以此相称。
时间一长,认知扭曲,人也会跟着麻木,命轻贱起来,再不值钱。
结果无非成与败两种,付出的代价却十分惨烈。
拿段皓白所参与的2158HQ11计划举例。
年龄要求其实是比较宽泛的,五到四十岁这个区间的人都能参加,只不过后续种种原因下,分工也有所不同。
其中年龄正好的段皓白被送去军校读书,后续按部就班奔赴战场,无疑是幸运的。
但与段皓白同届的人大都非死即残。
因为参与者多半是下等星无依无靠者,断胳膊断腿只需要一份微薄的安置费便能将其打发,如果人死了那就更好办了,随便找地方一埋,连丧葬费都省了,尸体腐烂了还能养土。
段皓白曾亲耳听过,那些处理尸体的工作人员,以调侃鄙夷的语气将他们称作“廉价肥料”。
可如今再看,段皓白并非完全幸免了的。
他分明失去了一只眼睛。
根本就没有人会把他们的命当命。
可那时的他无法明说。
一旁陪着的看似懒散,在打哈欠的工作人员,也不会让他有开这个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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