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幽深石窟,面前是巨石神像,脚下是经年不灭的香火。来人轻笑道:“哥哥在。”
何晏出现在这里,当真是始料未及。若不是他手里提着个人,倒真像是途径此处,顺道进来拜拜神,上上香。
他们此行虽说算不上隐秘,但从江家出发到进入汲冢,沿途并未留下多少痕迹。何清又是偷偷离家,按理说何晏即便察觉弟弟失踪,也该先查他的行踪,再顺藤摸瓜找来。
可看他这副模样,倒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何清道:“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何晏道:“我不是说过,近日不要出门?”
何清支吾道:“我知道。”
何晏平静道:“你不听话,不过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回去之后,把你院子里那些人都撤了吧。”
何清心中一喜,下一刻,却听何晏道:“无用的人,没必要留着。”
何清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日自己能从何氏府邸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出来,或许并不是因为自己足够聪明,也不是因为那些侍从疏忽大意。而是因为——何晏早知拦不住他,便索性放他出门。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翻窗出去,知道自己去了哪间茶楼,见了什么人,又是如何一路来到这座荒山,甚至知道他们来此的目的。
何清抬起头:“哥哥,你早就知道了?”
何晏对此不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勾了一下,像唤回一只被豢养已久仍展翅欲飞的鸟:“过来。”
何清却不为所动。何晏也不恼,只重复道:“清清,听话,过来。”
这一声清清,叫得极亲切,何清却觉得后背发凉。自出生至今,他与何晏相处的二十余年里,哥哥只在两种情况下会这样叫他:一种是何晏担心他、哄他的时候;另一种,则是何晏真的动了怒的时候。
而眼下,显然不是前一种。
江寻止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挡在何清身前:“何清是我请来的。”
何晏不悦道:“这是我何氏的家事。”
江寻止冷冷道:“我看未必全是何氏的家事。”
墨无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下了然,何晏没有在他们进入石窟后就立即动手,是他有顾虑:因为何清在这里。只要何清回到他身边,他就会无所顾忌地对付几人,所以何清绝对不能回去。
他笑道:“好了好了,何宗主,你若是专程来看你弟弟,你也看到了,请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呢,只是请他来帮帮忙,事成之后,保证还给你一个完好无损的弟弟。但在事成之前,抱歉,他不会回去,你也不能带他走。”
何晏道:“不急,我有东西要还给你们,一只……只敢躲在暗处窥探的老鼠。”
他手里那人不大体面,被拎着后领,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长发散乱,衣衫上血迹斑斑,胸前一道伤口几乎贯穿了半边身子,脚踝处有两道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何晏掐住那人的下颔,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言无咎在几人说话间看了半晌,忽然道:“这位……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墨无羁以为他说的是何晏,问道:“你认识他?”
言无咎盯着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不可置信道:“废话,这他妈不是崔君恒吗?!”
此言一出,几人神色俱变。
崔君恒踝上的锁链并不是缚灵索,链身细如发丝,颜色漆黑,几乎与石窟的阴影融为一体,细细看去,每一节锁扣上都刻着极小的符文,隐约有金色的光泽流转。
这是金蚕丝,以金蚕蛊为引,将蛊丝炼入锁链之中,既能缚住修士的灵脉,也能逐渐蚕食其神魂。
何晏手腕一松,将人往地上一丢,砰的一声,崔君恒狠狠摔下去,当即发出一声难以压抑的痛呼。
“何宗主。”江寻止刚开口,便被何晏抬手打断。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方帕子拭去手上的血,慢悠悠道:“江公子,稍安勿躁。人还活着,不必担心。”
崔君恒含着血艰难道:“何晏……你怎么敢?”
何晏道:“有何不敢?区区一条丧家之犬,我让你活你便活着,我要你死,就绝不会让你看见第二天的太阳。看来先前瞎你一只眼并不能让你长记性,如今胆子大了,竟然敢把阿清也牵扯进来。”
崔君恒咬紧牙关,急促地呼吸起来。
何晏又道:“你以为换了一张脸,隐姓埋名藏起来,我便认不出你了?”
江寻止微微侧目,崔君恒的身份,似乎并不像他说的那般简单。
何晏却无所谓道:“诸位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以替他收尸,我没有异议,也绝不阻拦。”
江浸月蹲下身探了探崔君恒的经脉,又扒开他的衣裳,道:“别说话。”
崔君恒的经脉几乎被震碎,丹田受损,神魂也有溃散之象,最骇人的是他身上竟有数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像是虫丝,又像是符咒,顺着心脉一路蔓延至全身,而且,这纹路仍在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