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苦啊。”
她笑着,奶声奶气地开口。
“怎么不苦呢,你跟着娘,都没吃过一口饱饭,今天就那半口饼子,你还要...”
话说到这里,她忽得意识到什么,顿住了。
于是她便也恍然大悟。
绞尽脑汁在脑海里搜索到了一个听宫中妃嫔骂过的脏话。
贱人。
贱人,你抢走了我娘。
只是她也不明白,明明已经被抢走了,为什么还要假装对她不假辞色,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假装对自己好?
藤条打在身上时,自己是觉察不到的,可夜晚降临,只要母亲守在身边,念一声“囡囡”,她便醒来,感受浑身辣辣的剧痛,百思不得其解。
这样痛,她竟还能把自己缩的那么紧。
后来,母亲叫她出来,一次比一次少,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短。
直到某一日,她哭过一场,问自己。
“囡囡,跟娘走吧,是娘一直强求,强求你留下,跟娘走吧,娘下辈子,再生你。”
她依旧甜甜地笑,然后躲在这具灵魂身后,看她抱着巨石,狠狠砸在御花园的冰面。
“可我还不想死。”
无论是痛也好,恨也好,她还没有感受够。
可是这具身体的腐朽气已经传来。
死气萦绕间,她愈发脆弱,心底愈恨。
真没本事,这就要死了吗?这就要死了,自己怎么办,这具身体怎么办,对得起娘吗,啊?贱人,你对得起她吗?她为了你死了,她为了你!
不甘涌来,潮水一般,直到千山万水之间,那人开口。
“以后,你便叫玉蘅了。”
死气消散,恨意却蔓延。
我叫囡囡。
她虚弱地困在这具身体里,无声挣扎。
“我叫囡囡!”
然后,她看见这幅身子垂眸,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真不明白。”
她悠悠开口,抚上那一半已经高高肿起的面颊,狠狠按了下去。
尖锐的痛意袭来,她依旧忍不住痛得流出泪水,却终于升起快意。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你呢?”
“赵泠琅?是这个名字吧。”
她终于快意,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那两个字。
“你这个贱人。”
贱人,贱人,贱人。
我恨你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为什么,我宁愿不出生,我宁愿死在当时,也不要亲眼见自己被忘却,赵泠琅,我恨死你了。
我恨死你了。
我恨死你了!
“贱人...贱人...”
她像是失了智,不断喃喃着,失魂落魄,坐到镜前,铜镜被磨得发亮,倒映出一张半面红肿的连,唇角裂开,眼角挂着泪,眼毛也被泪水泡的发亮,唇角微抽,嗓子和胸腔一片空洞,却带着几分辣辣的血气。
过了好半晌,她才忽得反映过来似的,抬手拔下一根簪子,在镜前细细地看,而后又伸出臂膀,并不尖锐的簪尖触到皮肤,狠狠划下。
刹那间,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不知她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也不知她究竟能不能感受到这分痛意,总之玉蘅是痛的,连灵魂都在发抖,却还不要命地笑。
“你就这点本事?”
“你待旁人不是很宽和么?”
又是一下,正划在距第一下不足半寸的地方。
她神态扭曲着,连带着这具身体也疯疯癫癫,一面划着外翻的皮肉,一面对镜,和镜中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两双怨毒的眼睛相撞,反叫她畅快,花儿一样娇艳的脸上阴恻恻一笑。
“怎么就待我如此,怎么就待我如此...”
“因为你活该。”
玉蘅痛得眼中蓄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一个小小怨鬼,反来指责上我。”
都快要自己的命了,还说什么宽不宽和,这会儿子真要宽和,那简直是天下第一的大傻子。
“贱人...去死,去死,去死---”
她不答话了,只低头,专注地握紧簪子,泪水不断滑落,面上笑意却浓。
脑海中又有什么回荡,模糊不清,先是琴声,又是李淮清温和的眉眼。
而后,他唇角微动,低低叫了一声。
“囡囡。”
不---
玉蘅骤然清醒,痛觉愈发清晰。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
她面色依然平静,魔障了似的,轻声开口。
“那你有本事让他给你给你弹曲啊,撒娇卖痴,威逼利诱,让他给你弹啊。”
“你其实心里很清楚吧,他不会---”
“不会弹了。”
一双皮肉外翻的手浸在水盆里,清冽的水刹那间涌起暧昧的红。
“没法弹了?”
水波摇晃间,纪承轩眼尖,瞧见一点森白的骨。
“嗯。”
那双手在水里又晃了几下,里头的药酒刺激着,似乎又有哪一块肉下来了。
“好好的一双手。”
纪承轩摇摇头,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弹了,没什么用。”
“没什么用一把烂琴你修修补补几百年。”
纪承轩难得这么明目张胆呛他一回,又看看桌上琴弦尽断的琵琶,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你就那么相信怨鬼,那种东西最会骗人。”
“我自然不信,可若贸然赶走,难保这副身子没什么影响。”
李淮清却低声道。
“这把琴的琴头和青渊剑柄,是同一棵树。”
“你是说...”
不必说尽,纪承轩当即反应过来,又很快叹气。
“淮清,做了事,好歹也卖个好吧。”
李淮清只摇摇头,唇色苍白着,伸出手来,随便缠了白布,又自个儿端起来,稳稳当当走到后院。
那盆血水在寒风中散着微微热气,被他尽数浇到树根。
渴极了的泥贪婪地喝尽了仙人血,满树洁白的玉兰就在蒸腾的微微热气里,随着呼啸的寒风,招手一般,微微动了动。
有一朵花飘零而下,直直落在他颈侧,凉的吓人。
他终于开口,却只是一声微微叹息,被寒风裹挟着,很快消散。
“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