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故失踪?”十二月皱了皱眉。
墨烟知道他想起什么,抢先道:“不是。我给她看过那几个妖力爆体的人的画像,她说没见过。”
“人呢?”
“安排在后厢房了。”
十二月点点头,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拘妖府的后院和前院完全是两个世界。前院庄严肃穆,青砖灰瓦,一点多余的颜色都没有。后院却像个世外桃源,栽满了奇花异草,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有些还在发光,有些自己会动,看着热闹,却也让人眼晕。
十二月每次看到这些花都觉得头疼,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总是戴着满头珠翠的女人。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受惊般的响动,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半天,门才被拉开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瞧。
那双眼睛对上了十二月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门被彻底拉开。
“你——您——”站在门里的女人结结巴巴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十二月看清她的样子,不由得惊讶一瞬,他可没想到翻山越岭过来求救的会是个女人。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上面还有好几处补丁。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脸上沾着灰,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最让人在意的是她脚上的鞋——那是一双草鞋,已经磨得快不成形了,脚趾和脚跟都露在外面,磨破的地方结着血痂,又磨破,又结痂,层层叠叠的,看着都疼。
她肯定走了很远的路。
十二月微微笑了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你好,我是本地的拘妖神,十二月。听府令说你们村出了事?”
女人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袍,肩头披着白色的飘纱,半扎的头发用一根绿色的发带束着,额上还系着一条藤蔓似的抹额。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温润,笑容和气,除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有些特别,其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
和她想象中那个能斩妖除魔的拘妖神,一点都不像。
“您……真的是拘妖神?”
十二月笑出了声,是真的被逗笑了。
“如假包换。”他说,侧身指了指屋里,“方便我进去坐吗?”
“哦——哦,不好意思!”女人一下子红了脸,慌忙往旁边让,“您请进,我太失礼了,太失礼了。”
十二月摆摆手,走进去,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别紧张。”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先告诉我怎么称呼你?”
女人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听到他问,才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叫初九。”
“初九?”十二月点点头,“好名字。来,先坐下喝口水。”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初九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后一口气把整杯都喝完了。
十二月等她喝完,才又问:“能和我说说,你们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初九握紧空杯子,定了定神,开始说。
她的口齿不算伶俐,加之惊魂未定说得颠三倒四的,但十二月听得很耐心,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慢慢地,他便知晓了事情全貌。
她们村离这儿有两座山,是个很偏僻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清苦但也安稳。可最近,这种安稳被打破了。
先是有人失踪。
起初大家没在意,以为是去山里采药没回来,山里野兽多,出点意外也是常事。可失踪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然后是怪声。
每到三更天,村里就会响起吹喇叭的声音。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不像是喜事,倒像是送葬。喇叭声之后,还有哭声,凄凄惨惨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有胆大的后生不信邪,半夜拿着锄头出去看,一去不回。
后来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了,门窗关得死死的,听见什么动静都假装听不见。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可就在初九出门的前几天,有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发现了尸体。
好几具。
有人的,也有动物的,堆在一起,都被啃得只剩一半了,看不出本来面目。血把树下的土都洇黑了,臭得人直犯恶心。
村长说,村里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只有拘妖神能救他们。
“所以我、我就来了。”初九又喝了口水,“我走了好几天才到的。”
十二月看着她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草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村里没有其他人了吗?”他问,“怎么让你一个女子翻山越岭跑这么远?要是路上遇着妖兽,你可就没命了。”
初九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
“我是村子里走得最快的人。”她说,语气平平的,没有炫耀也没有委屈,“来之前我也想过,要是真遇上妖兽,把我吃了,那也是我的命。”
十二月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身。初九也跟着站起来,有些紧张地问:“您、您要去吗?”
“你好好休息。”十二月对她点点头,“我这就去你们村看看。”
从后院出来,十二月绕去前院大堂。
墨烟正坐在那里看书,不知道看的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十二月走过去,屈指敲了敲桌面。
“给初九弄身干净衣服,再买双鞋。”
墨烟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眼睛还黏在书上。
十二月“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就听墨烟在身后问:“初九是谁啊?”
问完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哦,那个来求救的女人。”
十二月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好好照顾她。我先走了。”
墨烟应下,还没来得及把书放下,十二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雨后的薄雾里了。
“真不愧挂了个‘神’的名号。”墨烟嘀咕了一句,低头继续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十二月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十二月一路往初九说的村子赶。
他没腾云,也没御风,只是在地上疾行,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到了村口。
还没进村,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气,若有若无的,像是已经被雨冲刷过很多次,却还是顽强地残留着,混在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可十二月闻出来了,而且知道,这血腥气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三天。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那是一棵不知存在了多久的生命,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才能抱得过来。树冠郁郁葱葱的,遮天蔽日,叶子绿得发黑。可树下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一块地,和周围的草丛比起来,突兀得刺眼。
“初九说的放尸体的树,应该就是这棵了。”
十二月走过去,把手掌贴上树干。
他想感受一下这棵树的生命力——这是他的天赋,他能感知到一切活物的气息,能从细枝末节处捕捉到它们曾经历的一切。
可当他的手贴上树干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却不是生命力。
是悲怆。
那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悲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这棵树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它见证过什么,可他忽然很想哭,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止不住。
“别碰!”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猛地把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