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十二月坐在拘妖府的门槛上,手里提溜着一串红得透亮的野果子,沾着雨水,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他往嘴里送了一颗,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眉头却都没皱一下。
雨丝斜织,将他墨绿色的衣摆洇湿了一片。肩头的白色飘纱被风吹起,缠缠绕绕地勾着他的手腕,他也不理,只是一颗接一颗地吃着果子,碧绿色的眼瞳望着雨幕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年不一直都这样,你还没习惯?”
身后有人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是墨烟,拘妖府的府令,穿着一身黑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年纪瞧着不大,偏偏总爱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连递茶的姿势都端着。
十二月没接。
“不喝。”他把果子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这几天忙得我脚不沾地。说来也怪——”
他顿了顿,雨丝斜织落在他眼睫上,像是一滴泪珠。
“金封在,妖兽该去了大半灵力才是,怎么最近反倒猖獗起来了?”
墨烟把茶收回自己手里,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或许——”
话没说完,十二月忽然抬起眼。
那双碧色的瞳孔像是被什么点亮了,直直看向拘妖府大门的方向。雨幕中,那道朱红的大门虚掩着,铜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有麻烦来了。”
墨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没来得及问,大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跌了进来。
他几乎是滚进来的,身上糊满了泥和血,已经分不清是哪一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掌在朱门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血沫堵住了喉咙。
十二月手里的果子往身后一抛,眨眼之间便出现在了门口。
墨烟下意识抬手接住那串果子,再抬头时,十二月已经到了那人身边。他单膝点地,将人扶进怀里,双指并拢,贴上那人的眉心。
只是一瞬,十二月的脸色就变了。
那具身体里,汇聚着极其汹涌的妖力。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个普通人——没有灵力。这样的身体,根本不可能容纳妖力。
“不对——”
十二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人忽然睁开眼。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瞳孔全黑,分明不是活人的样子。
十二月的指尖还贴在他眉心,想撤手已经来不及。
那人——不,那东西——笑了。
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裂开,一直裂到耳根。然后,妖力爆体而出。
轰——
巨大的气浪将雨幕都撕开了一道口子,烟尘腾起,将十二月整个吞没进去。
墨烟站在廊下,把那颗果子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烟尘慢慢散去,十二月的轮廓从里面显现出来。他站在原地,衣袍上沾了些灰,可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完好无损,就连发丝都没有散开。他抬起袖子,嫌弃地扇了扇面前的灰。
墨烟踱着步子走过去,脚下踩过满地树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确实越来越猖狂了。”他说。
十二月白了他一眼,低头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他的声音有点闷,“最近有人来报失踪吗?”
墨烟摇头:“我怀疑他们不是本地人。若是有外人失踪,各村各镇早该来报了,可这些日子拘妖府收到的消息,都是妖兽袭人,从没提过有人失踪。”
十二月抿紧嘴唇,雨还在下,将他身上沾的灰一点点冲刷干净,顺着衣摆滴落。
他垂着眼看了片刻地上的残骸——那具身体已经炸得不成样子了,只剩下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找人把门口收拾干净吧。”
他说完便往外走。
墨烟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不对——你是府令还是我是府令啊!”
十二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雨幕里了。
他去了一间小酒馆。
这是他最常来的地方,在昆仑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斑驳得快看不清了。酒馆里只有三张桌子,平时也没什么人来,正合他意。
“还是扶摇?”掌柜的问。
十二月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扶摇是他唯一喝的酒。这酒不烈,入口甘甜,回味清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像是什么花香,又像是草木的气息。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会慢慢静下来,脑子里的杂念一点一点沉淀,像一池被搅浑的水终于归于澄澈。
对于十二月来说,这酒最大的作用,就是镇静。
他慢慢喝着,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
昆仑山脚下应该是这世上最安逸的地方了。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女子在购买钗环,有孩童在街角嬉闹,有摊贩在不遗余力的叫卖……
烟火气,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十二月把视线收回来,看着杯中的酒液。
这些年他一直在这里,看惯了这样的烟火,却始终觉得自己是隔着一层什么在看。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真切。
一壶酒还没喝完,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十二月闭上眼,凝神去听——是祈祷声。
有人在向他祈祷。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惊惶和恐惧,说的是什么听不太清,但那股急切却是隔着千里万里都能感受到。
等那声音消失,十二月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钱,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拘妖府门口已经收拾干净了,看不出之前有人在这里爆体而亡的痕迹。
十二月径直走向府衙中央的屋子。推开木门,正对面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个牌位。那牌位上写的不是哪个神仙的名号,而是三个金色的字:拘妖神。
这是凡人与拘妖神之间的沟通媒介。凡人有难,若是求告无门,便会来这牌位前焚香祷告。而十二月的职责之一,就是听这些祷告,然后酌情出手。
刚才那阵祈祷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又去喝酒了?”
墨烟从身后冒出来,瞥了一眼那牌位,阴阳怪气道:“当班期间玩忽职守去喝酒,拘妖神就是了不起啊。”
十二月没理他。
墨烟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不过我好心提醒你,虽然你觉得那种酒很熟悉,但这么久了,你什么都没想起来。说明这法子不奏效,你还打算把自己喝成个酒鬼不成?”
十二月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墨烟,那双碧绿色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又像是在刻意压着。
“墨烟。”他开口,声音很平,“如果你像我一样,你也会好奇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过去的一切都像被抹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为什么我自身会有灵力——我明明不是妖兽。”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他早就学会了闭嘴。
“算了。”他转回身,看着那牌位,“刚才那祈祷的人是从哪儿来的?”
墨烟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离这儿挺近的,翻两座山就到。她们村里最近闹鬼。起初只是晚上有怪事,后来连白天都会有人无故失踪。村民们人心惶惶,她才来求拘妖神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