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近女色？”兀尔丹重复这四个字，似想起什么，忽而望向霜序，刻意改用天珩的语言说道，“说不准，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呢。要是把这小东西送去……”

赫连灼刚欲斥骂，余光扫见霜序面色，沉声问：“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霜序的心犹在怦怦狂跳，后怕担忧不止，一声不吭地低下头，眼睫颤动。

“害怕？”见状，赫连灼反倒流露出欣慰，抚过他的面庞，“放心，本汗不会将你送予任何人，等战争结束，你便彻底属于草原……”

“大汗，那计划……”兀尔丹觑准时机，适时开口问道。

摩挲他下颌的手微微收紧，他仰起头，恰好瞥见那双金褐色眼眸闪过火光。

“依原计划进行。”赫连灼淡淡回道，“天珩既已察觉异样，此战便再拖不得，须先下手为强。你把东西准备妥当，明日寅时启程。”

说罢，他一把扛起霜序，走出帐子。

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霜序冷得发抖，又被那坚硬的肩头硌得想吐。此时此刻，他却无暇顾及自己。

他的脑海里满是赫连灼方才的话，与兀尔丹听完那句话后的诡谲微笑，心渐渐沉入谷底。

想得太认真，等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被放到了王帐里那张宽大卧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块兽皮褥子，不高兴地蹙起眉尖，费力扒拉开。

“就你难伺候。”赫连灼斥道。

他习以为常，接着琢磨自己的事。

榻前之人迟迟不走，忽然，头顶覆下阴影，赫连灼扔下几块红纱，语气不快：“别穿那巫师的衣裳，脱了。”

嘴上尚在命令，两只手已不由分说地探入衣襟。

“我自己来。”霜序赶紧往后躲，拽过毯子蒙住脑袋，再缩进里面，一拱一拱地脱衣裳。

外面一阵丁铃咣啷，赫连灼似乎在翻找什么，片刻后折返榻边，掀开毯子一角就想探头进来，被他一掌按上脸，坚决地推了出去。

“姑且不与你计较。”赫连灼悻悻然道，改为塞入几片红纱与几件硬邦邦的东西，“换好衣裳便在帐中老实待着，本汗尚有要事，晚些回来。”

听见脚步声远去，霜序才警惕地从毯中探出头。他凑近烛火，提起赫连灼塞来的物什端详，愕然瞪大眼睛。

……这些居然是衣裳？

——

暮色四合，营中空地聚满士兵。赫连灼破天荒地宣布今夜演练取消，还命人抬上数口陶瓮酒坛，士兵们齐齐一愣，爆发出欢呼。

篝火熊熊燃起，酒坛泥封被接连拍开，草原烈酒阿剌吉的醇厚香气迅速溢散开来。众人尚未饮酒，便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

赫连灼率先舀满一碗，高举向王帐顶上的金狼旗帜，朗声喝道：“苍狼在上，烈酒祭旗，明日随本汗踏破敌营！”

烈酒泼洒在地，将士们热血上涌，接过分发下来的酒碗，齐声呐喊：“愿为大可汗死战！”

正欲跪地饮尽这碗壮行酒，赫连灼再次舀满一大碗酒，向众人垂下头颅，庄重致敬：“第二碗，敬诸位勇士！”

他一饮而尽。

“大可汗不必如此！”伊勒德单膝跪下，抚胸高声道，“能为大可汗而战，是我等的荣耀！”

将士们热烈应和，赫连灼摇摇头，第三次斟满酒碗：“这一碗，敬诸位勇士的亲人！你们的勇猛，必将为他们换来一世荣光与富足！”

这句祝酒词听着古怪，士兵面面相觑。

而赫连灼置若罔闻，昂首饮尽碗中酒，恢复往日的豪爽，大笑道：“勇士们，今日酒水管够！记住，你们今日喝下的每一口酒，明日都要用一个天珩的人头来还！”

“好！”呼喊声山呼海啸，酒坛一个接一个地搬上来。

赫连灼与其他将士一样，随意盘腿坐下。

正仰头豪饮，一股夜风刮过耳畔，送来一串金铃声。周遭喧嚣倏然低落，陷入寂静。

赫连灼皱了皱眉，回首望去，执碗的手一松，险些摔碎在地。

那道身影孑然立于风雪之中，身体仿佛由玉雕琢、由雪浇铸，却偏偏裹着这世间最艳丽的色彩。

乌黑长发披散而下，几缕细辫贴着面颊垂落至两侧胸前，墨丝间编入殷红丝带，尾端随风飞扬。

一条赤金链横穿过额际，额心正中坠下一颗红玛瑙，与花钿相映成辉，灼灼如血。

往下，那双眼眸楚楚动人，眸中流光溢彩，璀璨如宝石。

一方绛红绡纱挂于白玉般的耳后，敛去鼻梁以下的风华。面纱边缘的流苏随呼吸颤动，撩动人心。

肩颈袒裸在外，肩头松散地拢着金纱披帛，双臂套着一对赤金臂钏，上面的狼头威风凛凛，为那在草原人看来过分柔美婀娜的身段增添几分野性。

胸前是一小块朱红软绸，腰侧金链与丝带交叉缠绕，巧妙遮去鞭痕，只余惊鸿一瞥。

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下，那人稍一停步，很快重新迈步走来。

如今，他走路仍有些勉强，步子迈得又轻又慢，那层层红纱摇曳翻卷，如烈焰燃烧。

清响再度响起，赫连灼恍惚望去。

那双脚踝上系有数道金链，点缀红珊瑚与绿松石，彼此碰撞轻鸣，一步一响。

最终，那双脚停在大可汗面前的雪地上。

他垂下眼睫，卷来清冽冰雪与幽微暗香，轻轻盈盈地落于赫连灼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