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细风波因大萨满的插手而草草收场,其后,狄勒铁骑又分成几拨,四处搜寻俘虏下落,仍旧无功而返。
此事太过蹊跷,赫连灼疑心这是天珩人设下的陷阱,遂叫停搜索。
军营里恢复如常,赫连灼一面派人紧盯北营动向,一面继续带兵袭扰边境。
或许真是神灵庇佑,铁骑所向披靡,打得守军节节败退,顺利夺下数处关口。
军心重振,当他们又一次打完胜仗,伊勒德纵马向赫连灼奔来,兴奋高喊:
“大汗,成了!草原至北境城墙之间的六处关口已全部归属狄勒,日后开战,我们便可畅通无阻,直抵天珩大本营!”
赫连灼却忧心忡忡,勉强点了点头。返回军营后,他即刻赶去兀尔丹的营帐,目不斜视地越过帐子主人,走向深处,问:
“他怎么还不好?”
这句话,大可汗每日都要问上一回。
伤势牵动旧疾,霜序迟迟不见好转,得亏赫连灼身强体健,多年来鲜少伤病,积攒下不少良药供他挥霍,才堪堪保下他一条性命。
于是,他这段时日始终浑浑噩噩,再无力操心别的,也就全然不知军营中的变化。
不过,待在兀尔丹的营帐内,倒让他有些意外收获。
兀尔丹的营帐几乎与王帐一般大,帐子里从不点灯,总是一片昏暗。
帐子顶部挂有一捆捆朱紫色草叶,霜序曾偷偷打量,确信自己从未在医书中见过此等色泽妖异的草叶,想来必非药用之物。
兀尔丹却视若至宝,日夜喷洒清水,精心照料,并定时摘取叶片研磨成深紫色药液,送入营帐深处。
那里被一道厚帘严实遮住,他无法窥见内里情形,只能竖起耳朵努力听。
每回兀尔丹走进去,里面便会传出密密匝匝的窸窣碎响;药碗与陶罐碰撞之声过后,那怪响愈发响亮,似是许多双脚爬来爬去,争相抢夺倒入罐口的药水。
听出那是什么声音,他面色煞白。
兀尔丹端着空碗走了出来,他竭力调整表情,却终究没能成功,还“哇”地吐在兀尔丹脚背上。
“哎呀,”大萨满并不恼怒,笑吟吟地拍拍他的面颊,唱歌似的说道,“你发现了我的秘密,是不是?”
他毛骨悚然,接连几天不敢合眼。毕竟,自己如今毫无反抗之力,兀尔丹只需动动手指,便足以杀死他。
可兀尔丹看起来并没有要对他下手的意思,甚至显得颇为满足,仿佛刚刚教会一个分外愚钝的稚童算数。
霜序想不明白他的意图,索性不去深究。
此事远远超出他能力所及,他必须尽快逃离此处,将消息带给陆玄翊。
今日醒来,丹田隐隐作痛,他终于再次感受到妖力流动。虽然只有细细一缕,他还是连忙抓住那线头,强行往外拔。
正暗自折腾得满头大汗,赫连灼突然闯入,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怎么出这么多汗,伤口又疼了?兀尔丹,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给他治伤?!”
兀尔丹并未理会这番质问,冷冷道:“大汗,我要的东西呢?”
赫连灼两手空空,面上现出一点尴尬之色。兀尔丹眼神更冷,讽刺道:“大汗可真是厉害,不仅抓不到人,如今竟连几株草叶也采不回!”
闻言,霜序瞄了一眼头顶。
随着时日推移,那里悬挂的朱紫草叶只剩下寥寥几根,又因天气转寒,逐渐枯萎腐烂。缺少这草药研磨出的药水,帐帘后的诡异动静也微弱许多。
兀尔丹因此而日益阴郁,不再轻佻放浪,对霜序的举止变得粗鲁起来。
霜序能感受到,他的忍耐已濒临极限。若非尚存一丝对赫连灼的顾忌,恐怕早已不顾自己这一身重伤,用强逞欲。
遭兀尔丹劈头盖脸一通斥骂,赫连灼明显不悦,道:“兀尔丹,注意你的态度,本汗不是你的下属!况且,此次未能采到草叶,是因为天珩守军弃关撤离前一把火烧尽了那草叶生长之地,本汗倒想问问你,你不是声称唯有你一人知晓此法?”
兀尔丹一怔,缓缓道:“……自然。”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赫连灼在帐中来回踱步,“我们需要天珩活口试药,那些守军便跑得比兔子还快,宁愿白白将关口拱手相让,也不让我们抓到一个人;如今需要草叶,他们又抢先焚烧山头……”
他脚步微顿,若有所思:“据报,天珩新帝博学多识,他会不会听说过此法?”
“绝无可能。”兀尔丹神色有些微妙,仍笃定道,“此法世代单传,上一个知晓详尽之人已经身死,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赫连灼含糊应了一声,又开始踱步。
倘若除兀尔丹之外,再无人知晓那草叶的用处,难不成是天珩守军里有人依据狄勒军动向,揣摩出他们的图谋?
若果真如此,此人的心计该是何等深沉,心思又何其缜密,竟连兀尔丹曾去采过草叶这等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这么一想,赫连灼不由心里发寒。
好像有一只巨手笼罩在狄勒军营上空,他们的一举一动,不论是出征、取胜、抑或缴获粮草,统统都在这只手的掌控之中。
就连那些关口,如今想来,也像是那只手刻意留给他们,引导狄勒在进攻北境时选择绕行山路。
听完赫连灼的分析,兀尔丹面色一紧,立刻质问:“大汗难道动摇了,想要反悔?”
赫连灼没有马上回答,沉默地别过脸去。
“恕我直言,此时是大汗您最后的复仇良机。”兀尔丹深吸口气,声色俱厉道,“大汗莫要忘了,如今天珩的执掌者,已非从前那个昏聩老朽。这位新帝即位不过短短时日,便能稳住气数将尽的天珩,绝非等闲之辈,您若不趁天珩内忧未除而一举攻下,待此人腾出手脚,草原再难与之抗衡!”
此话虽不中听,但赫连灼也不是盲目自傲之人,阴沉地一点头:“此人的确不简单。本汗潜伏在他身边的人策划过数次暗杀,下毒、利诱、美人计、等诸般手段皆已试遍,竟都找不出他的弱点。”
“美人计也无用?”兀尔丹略显惊讶,又嗤笑着摇了摇头,“也是,听说那新帝登基以来终日埋首政务,常常夜宿御书房……他的父皇可是甫一登基便广纳秀女,相较之下,此人真是无趣得很。”
赫连灼不置可否,只道此人若当真不近女色,倒也算是个值得正视的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