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声点,回头天下皆知了,不是我害的也成我害的了。”
我不愿和她多说,转身离去。径直回去尚书府,我一定要问清楚。到了尚书府,侍女告诉我,苏尚书已经去将军府了。我赶忙回去,一进门就看见她欣喜的笑容:“陶陶,我终于说服陛下,让我亲自去乌水河了。”
她接着说:“陛下本来都不怎么愿意的,不知怎么的,今天一反常态,反而主动劝我去。刚好顺了我的心意,都不用我多费口舌。”
一瞬间我明白了,陶数川说的分离是什么。我知道此时激动没用,极力稳住情绪说:“你确定?那里很危险,有可能一去不回的。”
她重重点头:“确定了,后天就出发。况且那里的官员可以,我也可以。我可不觉得我比谁金贵些。”
话说到这里我知道,此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了。只是恐慌与日俱增,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我试图委婉地和她说,她却只说:
“你不要这样疑神疑鬼的了,我知道你是爱我,放心吧,我也爱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剪下来一缕头发给我,说这样就是结发妻妻了。我也剪下来一缕给她,她收进贴身携带的小包里面,承诺说无论如何都会保存好。
第二天清晨,我和她分别。她还是笑着,说:“我走了陶陶,不用太挂念我。我会尽早回来的。”
我点点头,知道此去可长可短,也知道陶数川定是希望她一辈子在哪里不要回来的。我要努力和她抗衡,让我的苏苏早日回来。
她叮嘱我照顾好她的母父,照顾好自己,我一一答应。最后她调皮地说:“明天见。”
我也笑了一下,挥挥手:“明天见。”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听见她死讯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又做了什么,很长一段时间我浑浑噩噩,像是在做梦一样。就这样过了这一年,后来我会幻视她的身影,疯一样跑过去之后什么也没有。一转头好像又看见她在梨花树下对着我笑。
我和她曾经一起在将军府种了很多梨花,也在尚书府种了很多,她母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她那时候说,要把梨花种满全世界。我没说话,只是默默折下一枝插在她的领口。她也折下一枝插在我腰带上,最后把两个人都插满了花。
我想起来一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我恨梨花也这样无情无义,为什么要开得这样好看。一瞬间有把一片林子全烧了的冲动。后来冷静下来又不想了,如果苏苏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我曾想过一死了之,又想起来她说我要照顾好她的母父。于是我顶上了他们女儿的位置。我不敢说她不在了,但他们还是察觉到了。几个月后她的母亲说:“你要好好活着,她那么爱你,看你这样该有多伤心啊。”
是了,我不能让她伤心。所以我活着,尽量活得好。在她的母父面前强颜欢笑,我知道,我不能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再为我伤心了。
后来纳了夫,再后来陛下病危。我站队三皇子,姐姐站队太子,母亲不愿意参与这些事情,早早告老还乡了。
陛下临终前召我进宫,三皇子也在床前。她说:“从前朕最喜欢苏爱卿,没想到……她竟然英年早逝,是我对不起她。我知道你们感情深厚,我也信得过你。日后可就要你辅佐新君了。”
我答应下来,陛下似乎是再无牵挂,阖然长逝。我看着三皇子,她年纪不大,青稚得很。我知道,这一次我走对了,从今往后就是我压着姐姐了。
陛下登基以后,我被加封为九门提督,半个月内杀死了其余三个皇子。从龙之功,还是陛下的心腹,我一举站上了最高的位置,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我还是会想起苏景澜,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大概会怨我,说我太残暴了,弄得血流成河的。但她不在了,没有人可以指责我了。会关心我、挑剔我、劝诫我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可以为所欲为了。
后来我有了女儿,是一双姐妹。我没怎么管她们,偶尔担心她们会和我和陶数川一样,大多数时候不在意。小男儿更不用说了,放在后院随便养着,长大了赘出去就好了。
我的正夫早早去世了,只有几个小侍男,也没怎么理睬过。闲暇的时候,我还是想要和苏景澜在一起。
我在梨花树林里面设了一张桌子,在那里给她写信,写好了就放在箱子里面收起来。经年累月攒了一箱子,打算日后带进墓里去。
后来女儿大了,有了孙女。我也像母亲当年一样,告老还乡。带着她的画卷、她的扇子,她的那一缕头发,还有一箱子注定不会寄出去的信。
院子里那棵梨花树还是那样,想起来以前就是在这里和她表明心意,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的。我想说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2]。
我会在梨花树下絮叨,希望她能听见。我说我的孙女长大了,她也有心上人了,也是个女子。我说我要成全她,不要让她们像当年的我们一样。我说你在听吗,你还记得我吗,如果你转世投胎,该是哪年哪月哪里生人,现在又会在天涯海角哪处飘零。
我哀求她说,你若是听得见,求求你等一等我,让你我重逢于忘川之畔,黄泉路上不孤单,成双成对长相伴。
我说,若是你答应了,就让梨花飘下来,飘到我手心。说完感觉我好荒唐,秋天哪里会有梨花呢。但还是抬起手,手心向上,虔诚的虔诚的去接。
有什么东西打着转落下来,正好落在我手心。花心向上,花蕊是黄色的,花瓣是雪白的——是梨花。
一瞬间大彻大悟,我突然明白,我们原来从未分开。原来你一直都在,原来你我早已经共度了几十年的春夏秋冬。我以为我们被生死隔开,却不知道,原来生死让我们永不分离。
一滴泪流下来,滚烫的,炽热的,我几乎哭不出来,任由它流下去。有风吹过,像是她给我擦泪。如果她在的话,一定也是这样给我擦泪的吧。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3]。
惆怅东栏一株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