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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春天,梨花盛放,一如既往。我和苏景澜相识相爱已经四年了。第一年我们在修建陵墓的时候遇见,第二年她升任工部尚书,托她的福,我熟悉了全国的工程。第三年我们表明心意,十指相扣走过了春夏秋冬。

时光易逝,我已经十九岁了,她二十二岁。她的家里并不担心婚配,完全是顺其自然的态度。我见过了我的岳母父,他们对我很热情,十分满意我。两个弟弟乖巧可爱,对着我甜甜地叫嫂子。苏苏脸一红,轻声说:“就你们会说话。”

我母亲实在是等不了了,就去叫我姐姐收拾我。比起我姐姐,我母亲都算是温和的了。陶数川直接把我叫到了将军府,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今天夏天你必须定下来婚事,你和苏景澜必须要断干净了,我们陶家不能没有后代,你的家业不能没人继承。”

生平第一次,我生出了莫大的勇气,想来是因为浓烈如火焰的爱:“你不是有儿子么?我们陶家早就有后了。至于我,我早就长大了,你不能干涉我。”

她的眉毛立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再大也是我妹妹,不准胡言乱语。”

我看着她,看着她乌黑的眼睛,还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坐得如同松柏一样的我自己。

我们僵持不下,她撂下话来:“要么你自己跟她好聚好散,要么我来拆散你们。要是让我来的话,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你要谋害朝廷命官么?”我压低声音,自知道谋害朝廷命官是谋逆的大罪,不能随便乱说。跟她说只是为了震慑一下她,告诉她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任她摆弄的小妹妹了,我有心气和她抗衡。

陶数川的表情顿了一下,两条眉之间夹出皱纹:“你等着。”

无论心里怎么想,气势上不能让人,况且她心里也未必有多么稳。我冷笑一声,道:“好啊,那你我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一次不欢而散,后来她又几次找我,温和了很多,不是让我看看侄女,就是聊一些小时候的事情。我猜出了她的用意,其实就是想用感情让我软化下来,让我感受一下家庭的美好。

这一招对我没用,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必然会重新回到强硬措施。对于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亦敌亦友的关系让我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她,她的一切计谋我都自信了然于心。

而且我早就和苏景澜说了,让她提防着我的母亲姐姐。苏苏让我尽管放心:“我正得陛下垂青,她们无论如何都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我总有点心慌,再三叮嘱她,注意身边的人,保不齐她们想要暗害你。我们一起把她身边有隐患的人送的送换的换,确保万无一失。我在她身边派了几名武艺高超的侍卫,都是精心养的死侍,定然能护她周全。

她笑我太小心,她不明白,我只是太怕失去她了。我身边没有一个知心人,我不可能去相信男人,不可能原谅母亲,不可能和姐姐达成共识,更不可能爱上别人。

但我只是说:“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的。”

夏天依旧是水患的季节,特别是边境那些高山下面,山上的雪融化了就要留下来,河流小溪全部泛滥,一个处理不及时就是几十人乃至于几百人的生命。

苏苏殚精竭虑,竟生出了几丝白发。我吓坏了,拿着小小的刀片小心翼翼地贴着根割掉。她闭目养神,说没事的,过一个月就好了。不知想起了什么,闭着眼睛也笑了出来。

我问她:“怎的了?”

她睁开眼睛,我松开手,她坐起来说:“想到很快就要七夕了,去年七夕的时候你祈求心灵手巧,我还问你,你一个武将要心灵手巧做什么。原来是为了给我割发呢。”

我垂下眼,拍她一下:“我怎么可能盼着给你割发,那岂不是盼着你老么?如今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太早把精力都用尽了,老了可怎么办?”

她还是笑着,似乎总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我却知道她只是有时候表面上随意,内里一刻不停地想着她的责任。

果不其然,她顿了顿说:“你知道我最担心哪里么?”

我常常听她提起各个地方的河流,这些日子有一条河更是听得耳朵起茧子。我不假思索地答了出来:“乌水河。”

她点头:“正是。”

她的神色严肃起来,看着我说:“我和你说过的,乌水河从雪山发源,夏季天气炎热最容易泛滥。现在已经有一点泛滥的迹象了,当地官府报告说,等到六月份的时候还可能下雨,那就是雪上加霜。

陶陶,这么多年乌水河都没有被人治理好。河边上那么多人世世代代生活着,就要世世代代痛苦着。我不能坐视不理啊。”

“你已经尽力了。”我的安慰苍白无力,她笑了一下,满是心酸:“尽力,历任官员难道都是因为没有尽力吗?我姰国从不缺披肝沥胆的人,我知道也有许多人在我之前为此事夙夜忧叹,辗转难眠,这不怪她们。”

她长叹一口气:“但我觉得怪我,怪我太没用了,辜负了妇老乡亲对我的好。从小到大每个人知道我读书好都会偏爱我,我不能对不起百姓的一片真心。”

我张张嘴,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我总感觉她要出点什么事,但我又知道拦不住她,她决定了的事情我绝不可能干涉。我只能盼着,盼她平平安安,盼她不要做什么冒险的事情。

陶数川最后一次找我,她脸上得意的笑容几乎掩盖不住:“我的好妹妹,你们很快就要分离了。”

我高声道:“什么意思?”

她笑着:“小点声,如果我的计划成功,那你们很快就永远不用再见面了。”

恐惧的感觉穿透四肢百骸,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说的话一定是有根据的,而且她做事大概会做绝。我的手慢慢挪到了腰间挂鞭子的地方,质问她:“你们明明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如此?”

她慢悠悠地说:“她一介寒门姊妹,走到这个位置还不停下,日后就是一个威胁,为了陶家,我必须要铲除。”

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抽出鞭子,直直地指向她:“为了陶家,你一口一个为了陶家,陶家女儿的死活你有在意过吗?你又怎么能为了陶家害人呢?”

即使是在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仍然被我吓到了。只不过怕的不是我手上的鞭子,是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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