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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网 > 兰溪三日桃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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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的是,她只会做,不会放。捣鼓了半天风筝还是拖在地上的,她急眼了,干脆骑着马跑。这一方法对于放风筝来说像是作弊,但也确实好用。我们策马奔驰在山岗上,风筝扶摇而上,她一边骑一边仰着头叫我看:“你看我多厉害,还不叫姐?”

我说:“苏姐你看点路!”

即使前面几乎没有坡度的起伏,我还是担心她摔了。跑出一段路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我还好,基本没有什么累的感觉。

她探索着控制风筝的高低,学着通过时不时的拉线让风筝飞得更高一点。风筝从一开始看得到图案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小点,她更是骄傲不已:

“我早就说了,我是十里八乡的孩子头头。”

我笑了,问她:“那你描了一个时辰的图案不是浪费了吗?难道给天上的鸟看。”

她一拍大腿:“我都没想到,亏了亏了。不过飞得高比漂亮重要多了,大不了赶明挂到城门口展示一天。”

第二天没有展示成功,因为下了雨。她把风筝送给我,嘱咐我一定要挂出来,最好挂在议事厅。我大惊说:“给我母亲看到了,我怕是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想想说也是,那就挂在寝室吧。我说好,等我回去就挂起来。她找出了去年的雪来泡茶,我们坐在她尚书府的屋檐下面听雨。我想起来我小时候会弹琴,就让人回去取来琴,给她弹了一曲雨打芭蕉。

她笑着夸我弹得好,我说:“小时候学的,我也没想到现在还能记得。”

她于是又夸我记性好,我发现别人爱我的时候,那真的什么都能夸。从小到大都没有亲人这么称赞过我,母亲觉得哪哪都是不足,姐姐提醒我不能骄傲自满。只有她说:“我家陶陶天下无双。”

陶陶,她喜欢这么叫我。她喜欢把姓氏叫成叠词,比如她让我叫她苏苏。苏苏,每次叫起来总感觉要吐一点什么出去。吐一点爱,吐几分心,我是不会说什么妙语连珠的情话的,只能一点一点把心掰碎了吐出去。

我和她的事情还是被母亲察觉了。本来我十七岁不婚在她看来就已经是在悬崖边缘摇摆了,对于我总是精准踩中她忍耐底线这件事,她十分不满,刚好借题发挥,清算一番。

她问我:“你还没有中意的男子么?”

我说:“正是。那些男子在女儿看来不过庸脂俗粉,看一眼便让人生厌。”

“我好心给你选,你可知道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若是选不出来,我就自己定了。”

“您定了我也不会成婚的。”我坦率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装什么孝顺女儿了。”

她皱起眉,脸上清晰可见岁月的痕迹:“你敢。”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我敢。”

她一时之间许是不知道说什么,换了个话题说:“你和苏尚书未免走得太近了一点。我知道你们是好友,三番五次同游不说,常常同寝就不好了。两个女子有事没事同床共枕,对于你们二人的名声都不好啊。”

我早就和苏景澜说过这事情,她说:“人生在世匆匆百年,什么时候才能顺心如意。为了虚无缥缈的名声,放弃自己的爱人、青春,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我说:“无防,我们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如同两条搅在一起的黑龙:“你不在乎,你有没有为家族考虑一下?”

我无话可说,总不能说我自请断绝母子关系吧。她似乎看出来我的沉默不是妥协,而是更坚定的抗争,她叹一口气:“我是老了,说不动你,你好自为之吧。”

那天离开母亲,我径直去了工部尚书府。苏苏还没回来,听说一大早就出去了。我左等她不来,又等她也不来,在院子里面团团转。终于,太阳落山的时候,她踏着斜阳余晖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一见到我她就抱住我,声音大音调高,好像从没见过她这么高兴。她说:“我终于买好房子了!晚上吃完饭就给我母父写信,让他们赶紧搬过来。我想死他们了!”

我还是没忍住问她:“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们住进尚书府?”

“我母亲觉得还是住在街上热闹,而且她也不习惯很多人伺候。她说以后我时不时去看看她就好了,不用摆什么老夫人的架子。”

我点点头,有点期待这位岳母。她问我:“你来了很久了吗?对不起啊,让你久等了,早知道路上应该快马加鞭回来的。”

我沉默一下,不知该怎么对她开口。自己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自己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怎么能称得上一个女人呢?我对不起她,竟要让她为我的家事操心。想到这里,我低下了头。

“怎的了?”她把头往下转,以一种很好笑的姿势和我脸对脸。我一下子笑出来,抬起头。她也抬起头:“有事就说嘛,我们两个一起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我母亲今天叫我去,说我必须要成婚了。而且我和你一起同吃同睡不合适。我在想要不要和她挑明我们的关系,如果挑明的话,怎么让她接受。如果不挑明的话,怎么躲过纳夫。”

我叹了一口气,十分内疚,小心翼翼地看她:“对不起,我太没用了,连家事都解决不了,让你操心了。不过你等我两天,我一定会尽力的。”

她拍拍我的肩,白色的袖子从我身上拂过,她说:“没事的,世家大族确实容易身不由己。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我不会留你一人为难的。

比如说挑明,你姐姐已经有了女儿,不至于绝后。如果她日后还生了女儿,愿意过继给你,或是不过继也行,反正在你母亲那里都是一样的。你母亲的血脉能够流下来。

就算真要纳夫,随便找一个性子软好欺负的,纳进府里了还不是听你的。我们就像现在一样,一辈子都这样,你母亲找不到什么证据,总也不能说什么。

而且现在我们年轻,羽翼未丰。日后长大一点根基稳固了,再和她谈一谈也行。反正不管是暗渡陈仓还是缓兵之计都可以。只要我们的感情还在,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

我拉起她的手,但是我没说的是,我更内疚更对不起她的事情不是这个。我知道她一直不喜欢世家,也知道她爱我是因为我和她是同盟,同是世家门阀的受害者。

但我多多少少骗了她,我恨我的母亲,但也不可否认,我的母亲、我的陶家,确确实实为我提供了极大的助力。她试图干预世家豪强,消减土地、离间关系,她有成功过,我知道的。日后有朝一日干涉到了陶家,我怕我认同她,又怕我不认同她。日后会有那样为难的时候吗?我要么对不起我的家,要么对不起我的爱人。我怕我和她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个可怕而不可消除的伏笔,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

我日夜忧叹,艰难地抉择,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越找越发现根本没有,越找越心慌。我不可能对她说,更不可能对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我太痛苦了。

现在我只能说:“好,我们一定能同甘苦,日后还能共富贵。”

她一身白衣笑得灿烂,不染尘埃。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她太纯粹了,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毫无保留。我有太多的自我的想法,我太希望两全,换句话说,我舍不得失去任何东西。我第一次觉得,我和她还是分开好。

我觉得我疯了,回去之后彻夜不眠,一次一次叩问自己,我能失去她吗?我不能。没有她,无异于在心理上杀死了我,内心的我会和她一起离去。没有了苏景澜的陶列岳,就不是陶列岳了。

于是我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和她一起。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牵着的手不能放开,一辈子都不能。

苏苏,苏苏,我呢喃了一晚。念这个名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那就把与她对立的一切都从我身体里吐出来吧。一瞬间有一种干呕的感觉,在深秋让我出了一身汗。

冬天她仍是一身白衣,衬得雪都黑了。我想起来一句话,方求白时嫌雪黑[1],什么是白,什么是黑?她是白,我就是黑。我安慰自己,我已经在改变了,不能过分要求。心里却知道,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和她一样。配不上她的念头始终在我心里,她笑着走过来,向我展示她的新衣服。

她拉起袖口,给我看沿着袖口绣了一圈的纹样:“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定睛看去,银丝线绣的是一个个圆形的东西,这东西边缘有点崎岖,仔细端详许久,还真不太认识。

“是什么呀?”

“是桃酥啊,你有没有认真看的?”她嗔怒,又变回了笑容,接着说,“这样我就可以走到哪里都带着你了。”

心里各种情感被淹没了,在浓烈的爱面前,一切都可以搁置。我笑说:“这样好看的衣服绣上桃酥,总感觉可惜了。”

她摇头叹息:“古板的人啊。”

我在身上翻了翻,最后取下了鞭子末尾的流苏:“这个送给你吧。这鞭子跟着我南征北战的,天底下都没有第二个。”

她接过去端详一下,满意地点头:“这还不错,孺子可教也。”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折扇:“这个檀木的扇子是我母亲给我的及笄礼物,你可要收好了,要是弄丢了,大卸八块都不够的。“

她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其实对我的爱意压过了她眼里其它的一切。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今后漫漫余生都像是今天一样就好了。我这样想着,笑起来的时候竟有些想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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