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相爱的时间像是一片洁白无瑕的羽毛,轻而柔软,美好的不像是现实。
她喜欢穿白色,昂首挺胸地走过去的时候像是一只大白鹅。如果她知道了,大概又要说我有辱斯文。她却不会戴白花,她说在她家乡,戴白花不吉利。
我母亲陶铭筝任兵部尚书,我有时候会去她的尚书府转转。姐姐陶数川任大将军,她喜欢来我家里转转。我不太喜欢母亲和姐姐,因为她们自小对我就十分严格。母亲忙于公务,身边不是跟着成群的随从就是花枝招展的男人,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随从。姐姐不苟言笑,一生下来仿佛就是为了读书的,一板一眼地长到了这么大,我都觉得是个奇迹。
该读书的时候读书,及笄之后立刻有了两个通房,然后当官,纳正夫,在正夫的介绍下纳侍男,顺便生下女儿。一气呵成,令人叹为观止。
母亲对她十分满意,当然了,我也不是没有羡慕过她,她有权有势,是人人称颂的好官,家庭和睦,女儿可爱,甚至于在有了女儿之后还和气了不少,对我也有了笑脸。
但她的前二十年是世家女的模板,不像我好像天然就和世家过不去。上学的时候神游天外,熬夜补课业,甚至于软磨硬泡求她给我借鉴。自然铁面无私的姐姐不会让此事发生,所以我被母亲一顿教训,还打了板子。
从那以后我对于这个姐姐就失去了一切信任,她唯一愿意帮我的,是辅导我功课。她有一种一定要我弄懂的责任感,甚至于变成了执念,我不能完整的讲给她听就等于不懂,不懂轻则留下来一直听,重则打手板。
托她的福,我课业成绩一直在母亲的忍耐边缘摇摇欲坠。在陶家女儿里面我算是中上,给母亲一种跳一跳就能跻身上游的错觉,所以很多时候只是教训一下。姐姐就完全是奔着蟾宫折桂去的,她考中了状元,名声显赫。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也去科考,考出点成绩来,苏景澜对我的第一印象会不会好一点。
我对于姐姐这个身份有很多的幻想,一开始是幻想陶数川会不会有一天大发慈悲不管我的课业,后来想的是她能不能温柔体贴地对我好,再后来我知道了,我想象的姐姐和她完全不同,扯不上一点关系。
苏景澜有两个弟弟,我问她是怎么看待弟妹的,她说姐友妹恭,要对弟弟好,然后才能要求牠对自己恭敬。那一瞬间我简直要热泪盈眶,这个想法诞生以来就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里,从没有人说出来,现在终于遇见真心认同的了。
我和她说过我家里,我说:
“世家大族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其实我自己不太认同世家的逻辑。我小时候就在想,如果一个家族没有一个人快乐,那这个家族即使有再多的荣华富贵又有什么用呢?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姐姐一样,天生就适应。像我这样顽固不化的大概也有,强行把我放进世家对我和家族都不好,何必呢。
就像纳夫,我不愿意纳夫,她们非要我纳夫,到最后我也难受她们也难受。就算我真的纳夫了,我也不会有感情,大概也不会喜欢小孩。那孩子又要重蹈覆辙,一代一代周而复始,有什么意义呢?”
她沉吟半晌说:“出身也没得选,倒不如多往好处看看,能改变坏处就改变一点。比如说如果你真的有了孩子,或许就可以让孩子多一点自由。你可以让你孩子自由选择是否纳夫,让她们自己选要干什么。”
我长叹一声:“有我母亲和姐姐在,我气都喘不过来,连我自己都无法与她们抗衡,我的孩子怕是更要被她们控制了。算了算了,苦也就苦我一个人,不要牵连无辜了。”
苏景澜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开始主动关心我,关心我的饮食起居,关心我的情绪,甚至于专门拿了一个本子来记录,记录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为什么睡得晚吃得少。她记得我的喜恶,亲自做饭给我,给我做衣服。
我一开始不理解,突然有一天懂了,她在笨拙的学着当姐姐,当一个女孩的姐姐。
那时候她是姐姐,现在她是爱人。
公务一如既往枯燥无味,有时候我会对着院子发呆。夏日午后,阳光穿过院子里那一棵百年古树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地上,树上蝉鸣声哗啦啦如同潮水。我有点困了,院子里太安静了,来来往往的侍女都放轻了脚步,这静像是潭水,一片落叶都能打碎它。
来人轻声禀报,说是苏尚书来了。我请她进来,她没有走曲折的廊桥,一点都不怕被阳光晒到,直接穿过院子走到我窗前。窗户闭着,她敲敲窗,我久等她不来,一推开窗就看见她笑盈盈的眼睛。
她说:“你来。”
外面不算太热,因为那棵树孤木成林,巨大的树冠遮蔽了整个院子。榴花堂的西面就是我的书房,东面的耳房窗子边有一棵芭蕉树,叶子长而宽,边缘微微卷曲着,挡住了半个窗子。
芭蕉树边有一个假山,上面一直有水流下来,假山再向东走是一个花瓶状的门洞,隐隐能看见门洞后面的汉白玉铺就的路,门洞后面是一棵石榴花,此刻开得正热闹,伸出花枝来挡住了路的尽头。
苏景澜说:“我们去看看吧。”
我说好,于是我们穿过门洞,沿着连廊一路慢慢地走。连廊下面是高高的石头,围着一个小池塘。池塘水是碧玉一样的绿色,里面有水草摇曳飘荡。还有三五条锦鲤,白色的鱼身,头上一点红,取的是鸿运当头的兆头。
我问她怎么突然有游园的兴致,她说不是,只是突然特别想要和我一起。我低下头笑:“你真会说情话。”
她转过头看我:“这也叫情话?”
“难道不是?”
“你是不是从前都没有恋人的?”
我脸红了一瞬:“只有你呀。”
她笑了,踮起脚吻我的脸,然后说:“我也是,只你一个。”
那天晚上她留在我府里睡,我们第一次睡同一张床,枕着同一个枕头,盖着同一床被子。我能感觉到她的寝衣和我的寝衣交叠着,能感觉到她的身子散发的暖意。我不敢碰她,总感觉晚上在床上,一切的行为都会格外出格。
她靠过来,离我更近了,我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到她,又很想碰到她。她也和我保持着这种微妙的距离,多一分太近,少一分太远。刚刚好让我们面红耳赤,房间里面只能听见我们心跳的声音。
她突然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说:“嗯。”一边看着她,看着她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她又说:“我爱你,好想用很多很多的爱把你包围起来。”
整个世界都为我停顿了一下,万籁俱寂,好像突然把整个身体浸入了浴池,热气扑面。我微微张开嘴,说不出话来。她吃吃地笑着:“这才叫做情话呢。”
黑暗中看不出我涨红了脸,我也不知道她此时的脸颊也是那么滚烫。我想说她坏,可是这句话说出来也像是调情一样。
“你真可恶,明知道我什么都不懂还要来调戏我。”我垂下眼不看她,又舍不得转过身去。依旧保持着暧昧的面对面的姿势,任是谁都能看出我的口是心非。
她吻了我,我又吻了她。她说:“我要睡觉了,你说我会不会梦见你。”
“你最好是。”
“还是不要了。”
“为什么?”
“我以前就梦见过你两次,我家乡的说法,说梦见一个人三次就是缘分已尽了。所以梦见你的份额已经用完了。你也自觉一点,不要来梦里找我好不好?”
“那你来找我吧。”
“你以前没有梦见我?”她生气了,“你这个负心人,亏我这么在意你。”
“早就超过三次了,说明对我无效。放心大胆地来吧。”
她这才满意一点,用头蹭了蹭我的脸,然后说:“明天见。”
我轻轻笑了:“明天见。”
我们会一起逛街,我潇洒地说:“今日全场花销本少姥包了,尽管买,不准心疼钱。”
她笑得眼睛弯成一弯月牙,装作摩拳擦掌:“得令!今个必是要过一回纸醉金迷、挥金如土的日子。”
其实她节省惯了,没什么要买的。我给她买了发冠,买了簪子,买了腰带。定制了衣服,还是我们自己画的图纸,她笑个不停,说做出来怕是一人敢穿另一人都不敢看。
我们买了很多书,街头巷尾流行的话本子,尘封已久的古籍,说是非看不可无比稀罕的“秘籍”,她说要和我把全世界的书都看完,那才是读书人的白头偕老。
我说有些个晦涩难懂的古籍,看完怕是要一夜白头了。她笑个不停,说那日后别人不是说那里有两个老人家,可恩爱了;而是要说那里有两个年轻人,太可怜了。
最后我们还是决定看几本古籍就要看几本话本子,还可以把话本子当睡前故事讲。有些情节太离奇的,我让她别念了,她不依,非说要把我哄睡了。越是这样我越是睡不着,她越起劲。最后我起身抱住她,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被子踢下去了又给她捡起来,两个人蒙在被子里面笑。
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放风筝,洛京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冷得厉害。她亲手扎了一个鸳鸯的风筝,得意洋洋地跟我说,她最擅长这种手工了,从小就是十里八乡的孩子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