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为什么你愿意和我一起调理世家和百姓之间的关系。”
“孟子不是说过么?民为贵,要以百姓为首。”
这个回答苏景澜并不怎么满意,其实也不是我的心里话。我这些年听“为了我们陶家”这几个字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吃的苦也是足够我滔滔不绝地说几天,我对于世家,对于陶家的感情爱恨交加,恨多于爱。
来年春天的时候,陵墓已经挖出了大概的轮廓,照着图纸建就可以了,不需要太操心。所以我和苏景澜都回到了京城。苏景澜升为工部尚书,我仍是我的左将军。
工部尚书的事情更多,春天要派人建造修理各地的水利工程,出了差错一个地方都没有粮食,可不仅仅是数字上少了一些,是成百上千的人吃不上饭。
边境的长城有损坏的地方也要修补,不然匈奴会派出小股骑兵进来骚扰边境的百姓,烧杀抢掠,让百姓不得安生。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作为将军,我的方法和苏景澜不同。
我亲率骑兵两千前去边境,把匈奴打出数十里地,让牠们对姰国的城墙望而生畏,何必管是完整的还是残破的。经此一役,我被封为将军,苏景澜对我更是赞不绝口,我第一次知道她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说话。
她说:“若是武将都像你这样,文官都像我这样,那我们国家定然是要繁荣昌盛的。”
我笑了:“你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天下的表率?”
“嗯。生子当如陶苏[2]。”
“桃酥么?”我愈发笑得厉害,“生子不生子的,应该挺好吃的。”
她连连摇头叹息:“好心把你放前面,有辱斯文。”
春天过了,夏天又容易有水患。苏景澜下令加固了各地的堤坝,拓宽河道。最让她担心的就是乌水河,边境上雪山的水本来就会融化,更别提下点雨。那段时间她天天夜不能寐,盯着地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我看不下去,劝她休息,还要和她出去找点乐子。却被苏景澜严厉斥责:“我只不过是身体受累,落在百姓身上的可是生命的危险啊!你看到的是几张图纸,在百姓眼里那就是生死攸关时候救命的工程。我们身为母父官,受百姓供养,俸禄都是百姓交的税,怎么能不设身处地地为百姓想想呢?”
我在这一方面上不如她,也总是惹苏景澜生气。我只得派人给她补品,送些瓜果和冰块,好让她舒服一点。这些苏景澜是领情的,就这样,夏天又过去了。
秋天总算是事情少了点,陛下派我们去看看陵墓修得怎么样了。故地重游,感情也变了。以前是忐忑中带着试探的,现在是明确知道她心里有我,我在她心里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在乎什么陵墓,其实也不在乎什么后世名,我不理解为什么陛下要修建陵墓,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就是为了让我遇见她。
我问她,她说她也不知道。她觉得劳民伤财,并不支持。但既然陛下要做而且无法改变,那不如做得好一点,让她来做还能减少一点人力物力。
那一天正是秋天,我们到的时候下了雨,是萧瑟的秋雨。我想起来我曾经觉得她就像是秋天,现在依然这样。我们在府邸那里躲雨,像是一年前那样。她忽然说:
“都一年了。”
我说:“是啊,都一年了,时光飞逝,白驹过隙。”
感情这东西,循序渐进,一天比一天多一点,让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了爱的层面。就像是无法解释是由哪几条河汇成了浩瀚的大海,那几棵树成为了树林。
她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愁绪,不知是因为雨还是因为我。我问她:“你不高兴吗?”
她说:“还好。”
眼前的山地,泥水顺着沟壑流下来,盯着那一块地方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荒野,身边只有呼啸的狂风。
她说:“那些宫阙楼台,也不过变成尘土,何必呢?”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许她根本不需要回答。只要有人听着就够了,就像她写信给她母亲,信寄出去了就够了。
她总是只管自己埋头做,不论有没有回应、有什么样的回应。
那一瞬间,我想起梨花。我家院子前有一棵梨花,总是在暮春时候开。自顾自地开了满院,可是春天就要结束了,没有人在意这个晚来的客人。我以前一直认为它可怜。
现在看来,其实不是。它只管自己漫天飞雪,开得热烈、开得大方,何必要有人看?何必要有春风回应?没人看不是梨花的损失,若是有人看见才是那人的福气。
就像一年来我听着她说话,她愿意在我身边说许许多多的,关于过去的历史,关于未来的期许,对皇帝不满,对国家的希望。
我能在她身边陪着她,我能听见这些,本身就是我的荣幸。
冬天下了雪,我和她到城外看冰嬉。湖上结了很厚的冰,她在湖边弯下腰摸一摸冰,有的地方很光滑,能照出人脸。有的地方很模糊,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划过去,我蹲在她身边看,用指甲去划粗糙的地方,刮下来一层冰沙。末了她抬起头看我,笑了出来。
她的脸在颈间狐狸毛中被挡去了些,轮廓模糊不清了。只有一双含笑的眼睛是好看的,那么明亮,像是星星一样。
我知道我爱她,从她的眼中,我也知道她爱我。我们站起身来,她看向湖边的树,树上积了一层雪,她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1]。”
我们是在春天的梨花树下表明心意的。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月亮很圆很圆,象征着圆满,我觉得是个好兆头。
那一次是她来查看江南的水利工程,刚好到了锦州。我和她一起,陛下总是喜欢派我和她一起,我总有点自得,好像陛下也看好我们,这就叫做天作之合。
我请她来我的祖宅,院子里梨花树开得正好。我们二人都是累了一天,坐在屋檐下的栏杆上,看着梨花纷纷扬扬飘下。月光如同碎银子,从梨花瓣间落下来,一片纯白的世界。
她站起身,我也跟上她。她走到树下,抬起手折了一支梨花。月光落在她身上,发上,想必也落在了我的发上,像是共白头。
她整个人都是白色的,亮晶晶的眼睛,水一样流淌在发间的月光,仿佛要浸透每一根发丝,还有手上洁白的灿烂的梨花。
她说:“陶列岳,我心悦于你,你愿意和我一生一世、一心一意、永不分离吗?”
我说:“我愿意。”
她抱住我,我们在梨花树下拥吻,花瓣落在我们头上,更像是共白头了。她手上的那一枝花,花瓣挨着我的后颈,弄得我痒痒的,不知是因为梨花还是因为怀里的她。
我闻见她领口的香味,不知是什么花的味道。我们既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抱在一起,千古悠悠多少年,也不过这春宵一刻了。
后来很多年我都会想起来这一天,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3]。
我记得,记了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