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岳番外。
我十五岁任左将军,那时候陛下已经年老,虽然身体很好,但总是会担心驾崩之后的事情。所以下令在双山前修建陵墓,规模宏大,召集了数以万计的工匠和士兵。
我被委派修陵,带来一万兵士。工部那边来的是工部侍郎,叫苏景澜。听说她素来踏实,凡事都精益求精。我知道她,她几年前中了榜眼,自请去工部。如今是陛下眼前的红人,等一等就能当上工部尚书。
她的家境不太好,纯粹靠的是科举。走到现在这个地方只是因为她勤勉,我对这样的人向来满怀敬意,早就想要见她,只是很多时候擦肩而过。
那天是个阴天,双山的山顶隐没在阴云里。山下的士兵工人井然有序,都由一个少年指挥着。她一身官服,戴着发冠,一丝不苟的。我走上前,她问我是不是左将军,我说是,她自我介绍说,她就是苏景澜。
她看向我的眼神是很认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想要最快的记住我的脸,因为我要和她共事很长时间。被人盯着很不舒服,但她看人没有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因为她只把人当初同僚,不会亲近一分,也不会疏远一分。
她一双细长的眉,不算太黑,参了一点灰色。一双眼睛平淡如水,眼尾微微上扬,不高不矮的鼻梁,不深不浅的唇色,构成了看起来不亲不疏的她。
我安排好了各个将领的工作,就折回去找她。她站在临时搭建的府邸前,我问她要不要进去喝茶,她摇摇头,说她得看着,一开始工作不熟,最容易出事。
我便也站在她身边,一身盔甲,战袍被风吹着,她的衣袖也被风吹着。她时不时吩咐几句,我自觉干站着不好,就也吩咐一点有的没的。我本以为她不在意,直到她说:
“这点小事还是别吩咐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这才知道她是听着的,她一边看着远处一点一点进展的工程,一边跟这个说几句,一边听着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实乃大将也。是我低估了她。
我称赞她:
“苏侍郎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处处周全。我跟着苏侍郎,想来圆满完成工作是不用担心的了。”
她的神色未变,只是眼睛里有了一丝不认同:“左将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好,我不多干涉。”
我这才看出她的平静是偏向于冷漠那一边的。我没再说话,只是心里想着怎么和她相处。后来她身边的官员来向我解释,说她外冷内热,相处久了就好了。
她虽然外表冷漠,内里温柔耐心,最愿意帮别人。碰见谁有了不懂的地方来请教,总是耐心教导。不主动和人说话,别人对她说话却是基本句句有回应。工作上的事情四处奔走处理,亲自监工,回来时常一身汗。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更无法忍受孤单的日子。尽管她一开始回答我的话都很简单,并屡次让我把心放在修陵上,但我还是闲不住,跟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她听得久了也会说几句,我就这样试探着她的喜好。
我知道她喜欢梨花,知道她了解一点刺绣。她喝茶的时候会把茶杯最漂亮的花纹正对着前方,散下头发的时候会选一小撮最柔顺的绕着手指玩。
后来有一次我被调回去,再回来时她说:“好几天没有听见你说话,我还真是不适应。”
“放心,我在这里的时候都会跟着你的。”
“难道什么时候你不在这里了?”
“不知道,我母亲似乎是希望我回去京城的。”
提起我母亲,她的神情不太好,可能她不太喜欢世家吧,这也没办法。她顿了顿说:“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色有点哀伤,像是萧萧的秋雨。她就像是秋天,天高云淡的时候不让人温暖,风雨萧瑟的时候便是寒冷了。寒冷又让人留恋。我说好,我会留在这里的。
于是我们成为了朋友,难得事情少可以休息的时候就会结伴去街上转转。她和我说起她的理想:“我想在京城给我的母父买一个大宅子。”
她的母亲刺绣为生,父亲也给人干一些缝补衣服的活计,她说她进京赶考的时候,头上戴的帽子,浑身上下的衣服乃至鞋子的垫子,都是母父一针一线做的。她说她母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住进京城。
“我母亲一辈子住在村子里,走的最远的路就是从村里进城卖东西。她一直听说京城繁华,说京城的布料都比别的地方好上三分,绣娘人人都和天上的织女一样,绣的东西比真的还真。
其实我到了才知道,也就那样。我写信告诉她,她没有回信。她向来是不回信的,因为写信也要钱,笔墨纸砚乃至于路费都要钱,所以既然看过了就没有回复的必要。很多时候我会担心她有没有收到,即使担心也没办法。我这么努力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家里。”
科举榜眼已经是人中龙凤了,但是因为世家大族压着,所以科举式微,参加科举的普通人高也高不到哪去,还是要靠自己。这一点两我们都知道,我有点愧疚,我知道为什么苏景澜在提起我母亲的时候有点不满,因为我陶家就是姰国最大的世家。
苏景澜这个人,有时候心里有气,但是脸上不表现出来。乃至于自己都忘了这点气。她会不平,会委屈,更多时候是把全部身心投入她的职位,把自己投入名为家国的滔滔洪流里面。
我毫不怀疑,如果她生在我姥姥的时候,一定也会是个开国功臣,是个名垂青史的栋梁之材。我就问她:
“那你会觉得生不逢时吗?”
苏景澜诧异地看我:“什么啊?”
“如果你生在我姥姥那时候,现在就会多一个世家——苏家了。”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笑出来:“你觉得我对世家不满意?”
“嗯,难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有点后悔地看着她。
苏景澜大大方方的:“平心而论,是有点。但对世家不满不代表就要成为世家,觉得别人压迫了我就去压迫别人岂不可笑?世家和百姓的矛盾总得调和,不过是要深思熟虑的。”
她看着我,眼里有点惊讶有点欣赏,然后带着挑动伸手向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也伸出手,把手心搭在她的手心上:“我愿意。”
后来那一句一模一样的“我愿意”,比起爱情的誓言,更像是今天的回声。
她还是笑着,我们走街串巷,最后在一家茶楼坐下来。茶楼里人不多,店小二跑前跑后、端茶倒水,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推开窗户能看见楼下的车水马龙。
苏景澜说:“我以前对你有点意见,觉得你是世家姊妹,多半是靠着家里得来的官职。初次见面你不是对着手下人说了很多废话么?那时候我觉得你简直就是……”
苏景澜看看我,看我也正在笑晏晏地看着她,这才接着说下去:“绣花枕头一包草,简直是来添乱的。后来看你到哪里都跟着,也不嫌苦不嫌累,自己分内的事情半点不推辞,我的事情你也愿意搭把手,就感觉你这人不错,能相处。
我是很少说话的,别人多半和我说几句就不说了,你还愿意锲而不舍地跟我说话,我有点不适应。后来你不在了我就感觉更不适应,挺奇怪的,我以为我喜欢安静来着。”
我也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以前那些谜团总算是解开了,我说:“第一次是我看你忙忙碌碌的,怕我自己闲了让你觉得我没用,结果适得其反了。
我以前就很佩服你,因为你是自己科考来的,也没有骄傲,踏踏实实的。主要也是我这个人总是忍不住说话,见了谁都想要聊几句。特别我们要待在一起几年,不处好关系日后都过不太好。所以追着你说话,我还怕你觉得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