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嘶哑,如果不是有来电显示,厉峰很难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电人是庞令君。
“小君,你找我?”厉峰回了句,目光却静静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陈启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刚刚那一点类似撒娇的请求也模糊在了夜色之中,唯有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警惕的猫。
厉峰觉得很有意思,没有丝毫遮掩地观察起陈启力来,同时一心二用地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回复。
已是深夜,小区里很安静,厉峰刚下车时还能瞧见对面广场上探照灯的强光,也能隐约听见DJ风格的广场舞神曲,现在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灯光已灭,耳边只剩下了辨不清方位的断断续续的蝉鸣。
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加明显,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厉峰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庞令君开口说话。
“你还好吗?”出人意料的,电话那头踌躇良久,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声疏离又客套的寒暄。这样的问候放在大多数人身上都挺合适,唯独作为庞令君的开场白显得那么的……生硬古怪。
厉峰心觉诧异,回道:“我很好,小君,你怎么样?”
庞令君操着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嗯……你、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这句话刚结束,厉峰就瞧见陈启力也往前走了一步,大大超过了这人以往刻意保持的安全距离。
陈启力就站在他面前,侧着脸,凑上来聚精会神地偷听自己打电话。
厉峰没往后退,只是往陈启力的脑袋瓜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又给了一个威胁的眼神。
“我找你?我可没这个本事,你忘了你之前已经把我拉黑了?”虽然是疑问句,厉峰却用了肯定的语气,“正好,有时间的话就出来一趟吧,还有些事情没说清楚,我和你的事情。”
他刚说完,庞令君就恢复了往常的语气,指责道:“除了电话,你就找不到我了吗?几个司机的号码你都有,我家的地址难道你不清楚?你根本都没有用心来找我,大半年没见,最后还是我来找的你!”
一激动,他的声音愈显嘶哑了,比起从前的娇蛮跋扈,这时候听起来还怪可怜的。厉峰没心思跟他吵架,只说:“行,那再辛苦你一回,抽空和我见一面吧。”
庞令君期待地问:“你很想见我?那你下次不能让我来找你了。还有学校里的事,你都不跟我说,还是爸爸说的,你那个小公司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还没我的生活费多,早就让你进我们家的公司了,谁叫你拖拖拉拉的,毕业了还要玩这种过家家游戏。”
电话那头一开始还有些心虚,说着说着就长了脾气,最后下的结论是:“好啦,我不生你气就是了,公司没了就没了吧,我爸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厉峰着实佩服这人的心态,反正千错万错都不会是他庞令君的错。他早习惯了,没有顺着庞令君的话接着说,只是提醒他:“你先说说什么时候有空吧,见了面再说。”
那头安静了几秒,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就9号那天吧。”
“9号?”
“怎么了,你那个公司都已经完蛋了,现在根本什么事都没有,难道还不能和我见面?”
厉峰没回答,只是低头看向陈启力。
陈启力听到这句话后,也一脸紧张地观察着厉峰的神色,两人相视无言。
“只能是9号?”厉峰又问,话音刚落他就看到了陈启力不服气又假装不在意的表情,他发现这人生气的时候更犟了,不知道是脑补了什么与全世界为敌的情景,又在扮演孤胆英雄了,真可爱。
厉峰不自觉笑出了声。
“对,就是9号,别的时间都不行!”庞令君似乎听出了厉峰含笑的语气,也是气得不行,语气冲得很,“你那天不来见我,就永远别想见到我了。”
厉峰有意把话说清楚,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就问:“具体几点钟,你要在哪里见面?”
“早上9点,就在逐风酒店,房间号我晚点发你。”
厉峰还没说什么,陈启力的表情已是十分精彩,能看得出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憋着没说话。厉峰也是惊讶,直接问:“在酒店?还是换个地方吧,我来定位置……”
那头直接打断:“就在这里,你爱来不来!”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厉峰看了眼手机屏幕,皱着眉没说话,陈启力却沉不住气了,直接呛话道:“真浪漫啊。”
“你呢?去档案室是几点?”
陈启力的眼睛不自觉往左边瞟了瞟,有些负气地说:“也是9点。”
“这么巧?那看来我是去不成了。”厉峰说话的时候依旧打量着陈启力。
陈启力便道:“我知道,我自己去。”
厉峰点点头,调转脚步要往回走。陈启力连忙跟上来,还是没忍住,说道:“你就这么将就他?就算他讲话没有道理、行事不按逻辑,你也要顺着他的话走——你真是没出息!”
厉峰忍着没笑:“不叫学长了?刚才还客气得很。”
陈启力一步窜到他面前,嘴里喘着气,用倔强的眼神质问道:“你知道去酒店会发生什么事吧,还是说你心里很期待?你这样理智的人也要为信息素疯狂?你甘心为了这种可怕的、上瘾的快感永远做庞令君的裙下之臣?”
厉峰还想逗他:“我真去了,你会怎么样?你阻止不了我们。”
陈启力的肩膀塌了下去,几秒钟前还清晰可见的昂扬斗志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低头,照旧直勾勾地看着厉峰,只是语气已不再肯定:“没错,在这样的匹配度面前,我什么也做不了……如果你原谅他,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可是,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人!”
厉峰皱着眉,他发觉自己很不乐意听到陈启力颓丧的语气,更不乐意看见眼前人因为自己而流露出的失望神情。
然而,他终归不是陈启力想象中的完美学长,比起被这人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更希望陈启力能走近一步,看看盛名之下平凡又普通的自己。
“哪样的人?你现在又把我贬得一文不值了?就因为我没有按照你的预期行事。”厉峰故意用了戏谑的语气,他认为自己有必要纠正这人对自己的无底线崇拜,“你到底在心里把我塑造成了什么形象,把我当圣人?还是想在我的身上实现你的价值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