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启力的电话。”厉峰的声音里隐隐压着怒意，但看庞令君的脸色，他还是没接着反驳。

他感到自己的情绪有了波动，为防失态，连忙在心里踩了刹车，紧接着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这是我家，你拿的是我的手机，你如果真想和我冷静谈谈，就别摆出这样一副架势。”

庞令君猛地抬头看他，双眼通红。很快的，他也把自己的手机从衣兜里拿了出来，砰的一声倒扣在桌上，瞪着眼说道：“我说完了自己就会走，不用你赶我！我问你——那个时候，你就是觉得我看不上你，才会什么都没问就和我分手？你看到我那副样子，是不是心里特别痛快？你凭什么嫌弃我、凭什么不问我要理由……凭什么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肯说？”

这才是他最想要知道的，这才是他这些年来痛苦的根源。

毕业那年的夏天，放完暑假，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只能听到自己疲累的喘息声。浑身发烫，只要稍微动上一动，身体就不自觉发颤。

庞令君只能把自己平摊在课桌上，像一张揉皱后又摊开的白纸。

身体很舒服，心里却空落落的，一种压抑的情绪闷在胸口，越吹越大，几乎要把他这个人都给吹破了。

就快要结束了，爸爸说过毕业后就让我们结婚，他不可能不碰我吧？没错，结了婚就会好起来的。庞令君心想。

然而随着这个想法一同出现的，是一闪而过的另一张脸，漂亮、白皙、阴狠，没用的娘炮。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这个娘炮呢？想到……程书玉。庞令君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找到——或者说逼迫这个书呆子和自己做=爱，不过是看这人好欺负，脸蛋又漂亮，不至于令自己心生反感。在自己和厉峰结婚之前可以随意地拿来用一用，时间到了就能随手一扔。

很简单的事情，偶然间想到这个人也只是意外吧，庞令君忐忑地想着。他没发觉自己从一开始就在两个男人之间犹豫不定。

门是突然间被推开的，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突兀又惊悚，庞令君连裤子都没穿好，侧过身的时候，已对上了厉峰惊愕的眼神。

一瞬间天旋地转。

与发情期结束后身体上残留的热度相反，他又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寒意，他能感受到厉峰眼神中的惊愕与审视。

羞耻感瞬间爬遍全身，庞令君抬不起头来，只能像只蝴蝶标本一样被死死地钉在课桌上。

然而惊骇过后，他还能感到一种诡异的兴奋。他希望厉峰质问他、指责他、控制他，希望这个男人能一反常态地被自己激起满腔怒火，再用这把火焰把自己一并点燃。

庞令君偏过脸去，紧闭双眼，静静地等待着爱人的审判。

不知道过了多久，回应他的却是一道轻微的关门声——那人竟然没使劲，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隔着门，庞令君听到厉峰一贯的平稳声音：“小君，我已经看到了，你是自愿的吗？”

庞令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撑起了身子，很像找些话来反驳或者狡辩，可是厉峰没有给他机会，这个男人只是重复了一遍：“你是自愿的，对吧？”

他每问一遍，庞令君就觉得自己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难受。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用变了调的声音反问厉峰：“用得着你管吗？你他妈的凭什么管我？”

“……我知道了，小君，我们……”

庞令君忽然拔高了声音，他的脑子少有的转得快了些，在厉峰开口前就猜到这人要说什么。他大声哭喊道：“厉峰，去你妈的，我要跟你分手！是我甩的你！你听到没？”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始终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

不知道门外那人等了多久，直到庞令君自己都哭累了，哭声渐弱，才听到那人又说了一句：“你衣服穿好了吗？我先送你回家吧。”

庞令君感到心口一痛，他双脚一软，半跪在地上，上半身俯趴在课桌上，埋着头低泣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的身体很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吞吞地把自己收拾好了，转头从教室的另一侧打开了门。

他和厉峰隔着七八米远，在昏暗的走廊远远对视了一眼。

厉峰靠在教室门外的栏杆处，竟然在抽烟，烟头闪着微弱的火光，也照出这个男人眼中的晦暗不明。发觉出庞令君在看他，厉峰很快地掐灭了手中的烟，站直身子，道：“走吧。”

“你为什么不生气？”庞令君声音嘶哑。

厉峰皱起了眉，似乎不理解庞令君的话：“你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并不能对我造成什么伤害，我没必要跟你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更珍惜……”

不想再听了。

庞令君感到眼底一阵酸痛，今天已经流了这么多的眼泪，为什么还想再哭？他一步步往后退去，看着厉峰担忧的脸色，大骂道：“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从那以后，一直到X市再会，他们两个确实再没见过面。而时隔十年，庞令君此刻再把当年的问题问出口，更多的则是对答案本身的执念。

厉峰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庞令君的激动所为何来，不过他也有意要解释一番，便道：“我刚才说了，当年的事情我也没有向你交代清楚，我们两个知道的，应该都不是事情的全貌吧。”

他说完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想到，如果启力和那个程书玉也在现场，大伙儿对对口供，估计准确率更高。他叹了口气，正要将回忆里的故事重新讲一遍，却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突然一变。

庞令君在他对面瞧得真切，问他：“你心虚了？我就说了你肯定早就移情别恋了，否则怎么……”

厉峰没听清这人说了什么，他终于抓到了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的引线，心里头免不得又惊又奇，忍不住反问自己：难道启力真正想糊弄过去的是这件事情？他对他父母的事情交代得这么清楚，简直像是弃车保帅，反倒是我之前从X市回来，他明明猜到了我和庞令君见过面，明明介意得要命，还是梗着脖子一句都不肯说——好啊，死猪不怕开水烫！跟我玩儿这一套！

厉峰心里有些激动，不由得捏了捏手指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把当年那件事从头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