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令君的脸色愈加难看，他今天这趟显然不是心血来潮的到访，至少近来的事情他应该心中有数的。至于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厉峰却不能一眼看出。

他见庞令君两手捂着桌上的玻璃杯，似乎想借水温给自己暖暖手，但明显收效不佳，手指有略微的颤抖。略显肥大的淡蓝色绵绒围巾则衬得他的脸愈加消瘦苍白，整个人没有一丝活力。

厉峰感受到了他情绪上的压抑和不稳定，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15:38，一个中规中矩的时间。如果真要套话，时间肯定来得及，但他不能保证谈话中途庞令君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从刚才一句简单的试探中，他就知道庞谚对庞令君的威慑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厉峰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有些后悔把庞令君请进屋了。

“我……”庞令君停顿了几秒，“我替我爸爸给你道个歉，最近的事情，确实是他授意做的。其实晚宴那天我找你谈话，本身就是他的意思，他希望我能借这次的机会和你见上一面，最好周围没有其他人。”

厉峰并不感到意外，他尽量稳定住庞令君的情绪，问他：“是庞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上次我去X市开会，一路看过来，确实能感觉到X市不如从前。庞家又是那边的纳税大户，一条绳上的蚂蚱，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你父亲这样安排，是想把你绑到我这条船上，让我帮庞家渡过难关吧。”

在X市和庞令君重新接触后，厉峰就想通了里边的弯弯绕绕，周三又从纪连言那边知道了监控视频泄露与庞家有关，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但他不是个轻易把事情做绝的人，既然知道敌暗我明，也就顺势先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看看庞谚下一步准备怎么走。这老头既然有求于自己，不太可能把事情做绝，肯定要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继而创造一个谈条件的好机会。

庞令君抬起头，眼神疑惑不解，又带着一些期盼：“你早知道了？”

“生意上的事情公事公办就行，有时候夹带了私人感情，反而办不好。”厉峰说的认真，“你可以回去告诉庞谚，哪些坏账要剥离，哪些生意要合作，让他找专业的人来和我谈。何必弄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庞家在X市这么多年，对资源的整合把控不是外来的新宇能比的。上次我去过A市的招商会，对那边的生意很感兴趣，A市就在X市旁边，要是有机会能合作，不也是好事一桩？你也不需要担心我会报复，这些事换个人谈也是谈，只要最终结果是好的，过程曲折也就曲折些了。”

庞令君一时没反应过来，痴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语气如此认真，似乎自己做的事情完全没有影响到他，似乎他完全没有因此生气苦恼……又来了，当年他就是这个样子。每一次吵架都是厉峰先道歉，他会给自己打很多电话，会在司机接送的地点等上很久，会用一成不变的可靠态度来应对自己的歇斯底里。

每一次都是如此标准，挑不出一丝错来，简直是个完美男友。

庞令君不怎么聪明，就算为厉峰的态度感到生气，也不清楚生气的根源是什么。他也知道厉峰没有错，所以每一次为厉峰的冷静感到痛苦的同时，也为自身起伏不定的情绪感到深深的自我厌恶。

还是在后来，怀孕待产被关在家里的时候，因为一切都被毁了，他反而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感。到了那个时候，他才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他和厉峰的关系。

一遍想不明白，他就反复地去想，想了成千上万遍，他才恍然间反应过来。厉峰，这个和他匹配度高达90%的Alpha，这个上天赐予自己的另一半，这个全世界最应该为他疯狂的男人，竟然一次都没有在自己面前失过态。

在这场命运安排好的爱情中，发疯的永远只有自己一个，而这个男人是如此的游刃有余。

记忆中那张冷峻的面容又和眼前的男人重合了。

庞令君感到心口的火越烧越旺，是愤怒、不甘，还是怨恨？情绪开始蔓延，他用压抑着的、颤抖的声音问道：“你不生气吗？你连我突如其然的纠缠也不生气吗？我这次来不只是因为我爸的吩咐，我对你——分手的那一天，就在我发情期间，我根本想不了这么多。被你看到的时候，我浑身都在烧，生气、羞愧还有对你的恨！其实你早就不喜欢我了吧，不然，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质问我、不标记我？我不是你的Omega吗！”

厉峰思索了片刻，竟然没有反驳，只是说：“生气倒不至于，不过我也认为我们当年的分手过于草率，很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这是我的不对。”

庞令君突然挺直了身子，双手捏着桌沿，瞪着厉峰：“你承认了？那个时候你早就和陈启力搞到了一块儿！你成天和他形影不离，这才是你不肯标记我的原因！这才是你跟我分手的原因！”

不同于他的激动，厉峰反倒是面露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君，毕业前半年——不对，应该是大四一整年，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需要我提醒你吗？那个时候我应该跟你打过很多次电话，也尝试着约你出来缓和关系，但是你没有给我一点回应。说实在话，在启力出现之前，我就默认我们已经分手了，只是缺少个契机，比如毕业，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分开了。”

庞令君露出了更不理解的表情：“可是以前你都会来找我的，你还会给我写信、送花，会在楼下等着见我一面，不是每一次吵架以后你都会这么做吗？为什么偏偏在陈启力出现之后你就不肯这样做了？还不是因为你移情别恋了！”

厉峰面容平静：“我不认为两个不合适的人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你少说这些义正严词的话！你怎么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不就是喜欢上他了吗！？因为陈启力什么事都顺着你、崇拜你，你就喜欢这样的，对不对？”庞令君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不合适，你以前怎么不说不合适？因为遇上了新的人，你就觉得我们不合适了？厉峰，你装什么呢？你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厉峰看了他一眼，刚准备说话，庞令君就已自说自话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因为我找了别的男人来睡，所以明面上永远是我的错。可是我找他就跟我吃药是一样的，你不知道发情期有多难受！我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根本就不喜欢他，我都没有想过和你分手！”

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厉峰竟然还能冷静地回答问题：“小君，你如果一直是这样想的，那我也不做纠正了。你就当我是个伪君子吧，毕竟从结果上说，我对启力确实是认真的。而且我们很快就会结婚。”

哐当一声，桌上的水杯打翻了，水渍漫出一大片，沿着桌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厉峰看了看眼前激动地站起了身的男人一眼，伸手重新将杯子摆正，又拿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桌子，全程没说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爱上别人？为什么你上了大学之后就变了？为什么你能不受信息素的影响？我真的想不明白。”庞令君露出痛苦的表情，这些事他不能细想，一想就胸口发闷，“我记得你是爱我的，你一开始的时候不是爱我的吗？高中的时候，明明是你跟我表的白！”

又是一阵沉默。厉峰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把自己的感情经历重新剖析了一遍，这一回，在初恋情人面前，他给出的回答是：“我爱上你本来就是受到了信息素的影响。小君，你总是在说当初如何如何好，可是我回忆起我们的过往，却只有感慨，没有怀念。”

“你应该清楚，我不是自愿转学的。我和你的相遇本就是先经过大数据筛选，再经过人为安排。以我们原本的人生轨迹，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90%的匹配度又有什么用呢？

“我高中刚转来X市的时候，爸妈把家中大部分积蓄都给了我。我出现在你面前时，衣着寒酸，说话还有口音，可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体面的状态。你见过我青涩普通的一面，就好像捉住了我最大的把柄，不管我后来变成什么样，你始终强调是庞家资助了我，让我改头换面。如果我没有每时每刻都念着庞家的恩情，就是犯了大错。

“我说我们不合适，不是气话，是对我们这段关系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你说我上了大学就变了，可是你也变了很多。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虽然脾气差，但不会逮着个人就骂；你虽然看不起我，也还会不情不愿地和我说上几句话，可能这也是你父亲的要求吧。起初我对你的好感似乎就来源于这为数不多的接触。

“现在仔细想想，简直是莫名其妙，你和我甚至没什么共同语言，我不认可你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也始终瞧不上我的出身，更别说其他的兴趣爱好了。我们能走到一起，本身就是个年少时才可能发生的奇迹。”

庞令君叫他这一番话定在了原地，他反问：“你说我看不起你？”

声音很小，连他自己问出口都觉得心虚。

厉峰没有回答，只是喝了口水，随意笑了笑。其实这就是答案了，不言自明。

厉峰看出来庞令君已心生动摇，没有再往上添柴加火，他是真心希望这一番话能帮助庞令君放下往事。当初分手的时候他就希望眼前这个人能过得好。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厉峰看了眼手机屏幕，是这次的随行秘书打来的电话，他拿起手机准备接下，没想到这时庞令君猛地冲上来把手机倒扣在了桌上。

不知道是被挂断了通话还是被按了静音，总之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的状态。

厉峰不及防备，一时间竟叫他得手了，反应过来就皱着眉道：“小君，我说过我有事在身，不能和你聊太久。”

“我们还没说完，这是我跟你的事情，我不要让陈启力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