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刻,说是人生中最为沮丧的时刻也不为过,厉峰有几秒钟完全无法思考,周围的浪漫布置全成了对他的嚣张嘲笑。那是他第一次怀疑陈启力对于自己的感情,他动摇了,不自信了,他自认为的健康恋爱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健康。
难道他并没有那么爱我?这样的想法即便一闪而过也足矣令他心惊胆战。
这种后怕的情绪一直蔓延到现在。厉峰必须承认,即便上周发生在花房里的那番对话已足够坦诚,但他仍然怀疑陈启力还有事情憋着不说,还抱着糊弄过去得过且过的心态。
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一次的求婚总抱着一种PTSD般的心慌,这才是他犹疑不定的根本原因,万一……
到底有没有一个契机能让启力彻底解开心结呢?厉峰思索着,准备趁这次的出差好好琢磨琢磨。
到了下午三点半,他准备给随行秘书打个电话,让他把之后几天具体的行程安排先发给自己看看。不想电话还没拨出去,门铃先响了。
厉峰一脸疑惑地打开了门,见到来人时更是惊讶。
门外的人裹着大衣,戴着一条淡蓝色的围巾,脸色苍白、面容憔悴,比之上回晚宴上刻意装扮后的光彩夺目,他此刻简直像是换了个人,短短一周的时间就消瘦许多,厉峰甚至确认性地问了一句:“庞令君?”
庞令君愣了几秒,迟钝地点了点头。
“你找我?”厉峰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显然没有添茶待客的打算。
庞令君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上次和你说了,是公司的事情……我真的找不到人商量,我——厉峰,你能借我点钱吗?”
“你要多少?”
或许没想到厉峰这样爽快,庞令君的话有些接不下去了,他迷茫地眨眨眼:“可能就、就两百万?”
“可以,这是我以私人名义借你的。”厉峰看着他,“只要你不像从前那样大手大脚的,这笔钱足够你渡过难关了。”
庞令君的嘴唇微微开合,嗫嚅着说:“你真是大方。”
他说完却没有离开的打算,就直挺挺站在厉峰家门口,眼神时不时地透过门缝往里看去。厉峰只装看不见,委婉地逐客道:“我等会儿就要出门了,到外地出差,回来后再把钱转你。”
庞令君也假装听不见,答非所问:“陈启力和你住在一起吗?他——”
厉峰打断道:“小君,你要真急着用钱,我现在就可以给银行打电话。其他的事情,我们就没有谈论的必要了。”
庞令君的表情扭曲了几秒钟,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脸的气急败坏。然而他这次并没有发作,强忍了下去,最后竟是沮丧道:“我以前总是拿钱来羞辱你,你那个时候也会像我现在这样生气吗?”
“说这些没意思。”
“厉峰,我是来借钱的,但是也的确想再跟你聊一聊。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之前总钻牛角尖,是我不对,之前和你聊了两次,情绪都太激动了,这样下去总谈不好。我……我过几天就要回X市了,我爸的身体好了很多,我这趟回去再要出来就难了,我想临走之前和你把话说明白。”庞令君深吸了一口气,“就一个小时,咱们聊聊吧,我也不想以后再为了你难过了。”
厉峰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十几秒,似乎在检查他说的每一个字,时间久到庞令君都打了退堂鼓,生出了逃跑的念头,没想到厉峰竟然在最后关头松了口,说道:“有什么事一次性说完吧。”
他侧了侧身子,为庞令君让出了一条路。等他往屋内走了好几步后,却始终没听到门口的动静,一回头却发现庞令君还是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厉峰喊了他一声,就见这人浑身一抖,很害怕似的,做了个深呼吸后才敢迈步进门。
厉峰给他倒了水,放在了酒柜旁待客的桌子上,朝他点点头:“坐会儿吧。”
庞令君却没看他,在客厅转了几圈,看到桌上摆着的针织玩偶,又望向阳台上的花,想看又不太敢看的样子,嘴上却说:“你就住这么小的房子?这儿的小区也不算好。”
“离学校近。”厉峰的回答言简意赅。
庞令君又露出了一副气闷的表情,他坐在厉峰对面,沉默地抿了口温水,也不着急开口。
厉峰就说:“你的心结不在我身上,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你总是在乎你爸的看法。与其和我这个十年不见的陌生人聊,不如趁这次回家和庞谚谈谈。再说了,你妈也会帮你。”
庞令君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桌上的玻璃杯:“你不知道吧?他们早就离婚了。”
“……他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厉峰有些意外,他也知道庞令君父母的婚姻更偏向于商业联姻,但庞谚重视家庭,并且始终只有庞令君这一个婚生子,从没听说过有什么私生活上的绯闻。
没想到庞令君接着就说:“他和我妈结婚前就有过两个小孩,但都没有分化成Alpha或Omega,所以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两个私生子,他就是这样的人……有了我之后,他身体也出了问题,再也生不出小孩了,他很看重我,而且我真的分化成了Omega,所以一直以来他对我和我妈都很好,是后来我……总之因为一些事情,爸爸不肯认我了,中风前还把那两个看不上的私生子领进了公司。我妈气得和他离婚了,她现在也不愿意见我。”
庞令君没把怀孕生子的事情说出来,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在父母面前抬不起头了。他到现在还是不愿意让厉峰知道,不愿意在这个男人面前丢脸。
厉峰对他来说,有太多特殊含义,几乎已成了“后悔”的代名词,他想到这个男人时,总是会一同想起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两相比较,怎么可能不痛苦呢?
厉峰没急着开口,而是给了庞令君消化的时间,等他的情绪缓解稍许,才道:“你太依赖你父亲了,他的观点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你。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不也瞧不起Beta吗?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和家里断开联系,还更轻松些。”
庞令君凄惨地笑了笑:“爸爸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不是我不用他的钱就能断了联系的。”
“你爸的手段……确实厉害。”厉峰观察着他的表情,适时说道,“这周的本地新闻你有看吧?咱们大学时候的事莫名其妙被挖了出来,后面还出现了新漱的监控视频,正好是咱俩在贵宾室的画面,是不是很巧?我让纪总帮我留意留意,他动作倒是快,这周三就和我通了电话,你知道他查出的结果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