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整天,厉峰的心情都很糟糕。主因是接下来长达五天的漫长出差,内容是一款新型高分子材料投资事项的前期考察,本不该作为老总的他亲自出马,但这次的投资领域关键、投资金额巨大,手下们又怕这回的考察影响最终决策,瞻前顾后的,厉峰也点不出更信任的人,只好自己走一趟。
次因嘛……还是求婚的事儿。他总希望把这件事办得完美些,但准备需要时间,拖拖拉拉又恐夜长梦多,这样瞻前顾后地想了几天,还没下决定就摊上了出差,厉峰怎么能不焦躁?
上午时他猫在办公室看了一大堆准备资料,文件里的专业名词太多,厉峰看得有些吃力,只能就着业务部事先准备好的PPT大体上顺了一遍,看时间不多了,就让秘书把剩下的两份原始文件锁进了保密柜。
“厉总。”秘书站在隔间外,侧着身子轻轻敲了敲门,“狄总在周三下午放过一份文件,没看到您的阅读记录,您现在需要看看吗?”
“啊,对,老狄跟我说过,我给忙忘了,你拿过来吧。”应该是之前那款试生产贴剂的实验报告和留存样品。
文件拿到手,倒不是很厚,厉峰拆开后很快地看了几眼。这份报告写得简短,大多是结论性的叙述,应该是狄建明事先将无关的专业测试内容做了删减,厉峰读下来很轻松。他主要关注几个测试数据,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看到了这款贴剂的阻断率:理论值约为38.56%,比之植入性芯片的53%还是相距甚远。
厉峰叹了口气,把文件塞回档案袋,这回也没叫秘书,自己起身拎着袋子往办公室的隔间走,没走两步却忽地顿足,又把文件拿出来,往档案袋里看了眼,伸手将落在里头的贴剂样品拿了出来。
这东西比他想的要大些,有成年人半掌大小,没有外包材,只是装在一个透明的小型密封袋里,瞧着很廉价,连载体材料都是很普通的硅化纸。不过这也正常,一般中试基地只负责生产药用成分,配套的内外包装要上市后再配备相应生产线。
厉峰盯着手上的贴剂看了几眼,没将其放回文件袋里,反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这趟出差要考察的新材料在药用前景上也很是不错,厉峰刚刚看过的资料上就有载体适用性一说。既然临出发前正好让他看到了这款半成品,那不妨带过去让那边的专家也瞧瞧,说不准真能有什么意外突破。
这样想着,厉峰的心情好多了,看了看时间已近12点,他让秘书帮自己打包一份饭菜,12:15就拎着食盒回了家。
很多时候都是陈启力在家里等他,像这样回家后还冷冷清清的情况实在不多见。厉峰无奈地笑了笑,在家里久违地吃了顿寂寞的午饭。
厉峰这人是个标准的工作狂,他喜欢自己从事的工作,为之付出了所有的精力和热血,也收获了令绝大多数人艳羡的成功。在这种正向激励作用下,他一忙起来就会忘了时间,但只要稍有闲暇,想的就全都是陈启力。
启力还说分隔两地他会受不了,其实更受不了的是厉峰自己。他早想好了,如果启力实在不愿意搬家,大不了多雇个司机,每天两三个小时的车程算什么?
陈启力总认为自己是个闷葫芦,实际上他比厉峰更不吝惜表达爱意,只不过这人很少体现在言语上,更愿意表现在行为上。
厉峰到现在都觉得诧异。当年刚谈恋爱的时候,陈启力对他的崇拜夸张到了厉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陈启力都毫不怀疑,跟中了催眠术似的。
记得最开始的表白,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天。那时候他们把所有的积蓄都投在了公司里,厉峰租的房子只有十几平,为了省钱,夏天也不敢开空调,实在热得受不了就跑到附近的商场蹭冷气,等深夜降个几度再跑回出租屋。陈启力也没有奢侈地在外租房,住的就是庆大的研究生宿舍,只是一有空就跑到厉峰这里。
很拘谨的,两人常常闷在小房间里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还会经常性地出现突如其来的安静瞬间。气氛比他俩当“好兄弟”时要古怪许多。
狭小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二手风扇费劲的嗡嗡声。视线相撞又错开,陈启力潮红的脸上凝出细密的汗珠,又被他用纸巾急促地擦抹干净。
厉峰趁着陈启力紧张到无暇他顾的时候就会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到那张薄薄的、浸了汗水的纸巾在湿漉漉的脖颈上滑动,紧接着又被它局促不安的主人攥在手心里,像是要毁尸灭迹般被捏成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厉峰忽然感到一阵燥热,这不同于闷热天气所带来的不适感,而是一种冲击式的生理反应。他不是个傻子,实际上来到庆市之后他和陈启力就长期处于这样一种暧昧不明的氛围中,只是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要接近眼前这个人,触碰他、亲吻他,最好还有……
厉峰本想循序渐进,他的原计划是等公司有了起色之后再表白,买了第一栋房子后订婚,如果顺利,或许能在30岁之前结婚。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是一厢情愿,陈启力似乎一点都不着急,不但不急,在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中还隐隐有退却的打算。
最后是万般无奈之下,就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内,厉峰提前表了白。他还记得陈启力震惊的表情,眼睛圆圆的,真可爱。
陈启力始终没说好或不好,就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等到厉峰隔着桌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才终于有了反应。
陈启力红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头好晕。”
“……什么?”厉峰也懵了,“不会是中暑了吧。”
他用手去碰陈启力的脸蛋。
眼前的人摇摇头,又说出了一句让厉峰难以理解的话:“要是再睁开眼,看到我们是两个老头就好了。”
“为什么?”厉峰惊讶道。
“……这样我就不会害怕了。”陈启力很小声地说。
为什么要怕?厉峰想问却没有问出口,他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比起娇艳美丽的鲜花,陈启力更想要的是夹在书页里长久不败的标本。他宁可不要经历和自己相知相伴的点点滴滴,也希望给他们的这一段关系设置一个不容反悔的结局,甚至愿意牺牲一切,快进到这段故事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厉峰并不惧怕这样的爱,他甚至能感到自己血液中涌动着的兴奋。
陈启力聪明、笃定、目标明确、坚定不移,但也有着不愿示人的脆弱一面。这样一个人,竟然对自己有着独一无二的依恋。厉峰从一开始就享受着这种近乎特权的依恋,甚至期待着更多。
我或许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心想。
也是在那之后,厉峰就喜欢讲一些不符合“实力派学长”形象的乱七八糟的冷笑话。他想要尽快打碎自己在陈启力心中的完美金身,想要尽早宣泄出对于这个人的难言之欲。
在这个过程中,每每看见陈启力震惊动摇又拼命自我说服的表情时他都心动不已,心里有根羽毛挠而挠,挠得他心里发痒,喜悦的同时却怎么也不满足。他同样渴望知道陈启力的全部。
再往后的许多年,他们学习着、探索着、适应着彼此的性格和习惯。不论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他们都已成为对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人。
除了隐藏在心底的控制欲外,厉峰自认为他们的感情是健康的,直到——直到陈启力第一次拒绝自己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