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荷摇摇头:“我指的了解不是指具体的事情经过,而是对人物的观察——他比你更了解那个人吧。先等几天,看看悯叔下一回催着你办之前有什么变化,既然他要亲自叮嘱你办,就说明这事情变数很大,或许不用你出手,事情就有新的转机了。”
“——拖字诀。”
纪荷又漾起浅笑:“越老的法子有时越管用。”
纪连言拧着眉,看不出在想什么,只说:“你比我更适合做他们的孩子。”
纪荷并不赞同:“以前书玉和我说过一句话,遗传对于群体来说是很公平的事情,再怎么优秀的大脑、出众的外貌,也会在后代中趋于平均。你已经足够优秀了,别总给自己太大的包袱。”
听她又在不经意间说起程书玉,纪连言就问:“姐,你真不觉得难过吗?你对他好像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话题的突然转变也让纪荷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听她解释道:“都订婚了,说一点感情都没有实在是嘴硬。我对他确实有感情,反过来说,他对我也是一样的。只是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足以抵消私生子这件事在未来可能引起的风波与伤害。快刀斩乱麻,才最符合实际利益。”
纪连言一向佩服纪荷的决策力,她能在一团乱麻中抓住最关键的线头,也总能将损失最小化。如果眼前的这件事换成她来做,会不会简单许多?
下午1点多的时候,纪连言才起身告辞,临走前纪荷又叫住他,久违地给这个年轻高大的弟弟一个拥抱,说道:“你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这回表现得这样犹豫不定,肯定是这件事情让你在某些方面有了感触——我还记得你一年多前问我的那件事,我让你在外面多走走看看,过段时间你自己就会得到答案,怎么样,现在该知道自己是不是情窦初开了?”
纪连言的迟疑写在脸上,他动作轻微地挣开了姐姐的怀抱:“我在外面的时候不会刻意想起他,回家之后才想见他,而且……见到他也不会特别开心,这种感觉很平淡,但却一直存在。妈妈说这是一时兴起,贸然接近反而会伤害到对方。”
“他这样说,是因为自己犯过类似的错误。”纪荷脱口而出。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便转言:“你对这个人的好奇心没有消弭,又没有机会进一步发展——你都不肯接近这个人,怎么能知道具体的感情?猜来猜去多没意思。你总要成为纪家的掌舵人,不拿出点气魄怎么行?”
纪连言有些明白了,心里轻松了许多,在纪荷送他去电梯厅的路上,忽然问道:“荷姐,你知道咱们家属楼门前负责站岗的官兵具体是哪个执勤支队的吗?”
或许是因为有了惦念的事,在京的这几天过得特别快,一直到了周二晚间,纪连言都没有闲情去想庆市的事,然而就在这晚,弟弟纪不语的一通电话却火急火燎地打到了纪连言的手上,电话中声音急切:“哥你又干啥了?我可不替你背锅,你快回来,这班我是上不了了!”
纪连言皱眉叱道:“你以后总得上班,撑这两三天都受不了?”
纪不语连忙喊冤:“这是上班的事儿吗?你老实回答我是不是你干的?就周六晚上开始,有几家媒体配合着营销号开始发八卦小报,几百年前的校园论坛都挖出来了,要帖子有帖子、要照片有照片,把厉峰和庞令君那点事扒了个干干净净,新宇的股票应声而跌,连带着咱们棣通都亏了不少。”
“什么东西?”纪连言追问,“就这点八卦怎么会影响股票?”
“当然是有人把厉峰的发家史和庞家扯上关系了呗,他当年初创的资金来源始终是个谜,一大笔钱,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这几个素材一放,不就明摆着是往吃软饭那个方向引导嘛。网上的猜测满天飞,都说是庞令君拿钱给了厉峰,结果人转头就把初恋给甩了,什么‘上岸第一剑’的词条都出来了,还好新宇的公关做得够快,厉峰以往的名声又不错,几个大平台很快压住了风声,不然股票还得跌。”
纪连言不悦道:“刚开完发布会就出这样的事儿,怎么可能是我做的?棣通的损失难道不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奇怪了,在媒体翻旧账之后还出来了一段监控视频,别人看不出来,我却能一眼认出,是在新漱的贵宾室,拍到的是厉峰和庞令君独处一室,表情很暧昧啊。周一出的视频,连带着还有他俩的匹配度传闻,风向马上就变了,成了初恋情人破镜重圆了。你别说,这招怪有用,连厉峰多年未婚也说成了痴心等候——要不是他怒冲冲找上门来,我还以为是他自己洗白的好手段咧。”
“……我就出去三四天,能出这么多事儿?”
“反正监控的事儿是说不清楚了,你自己回来好好审审吧,看是哪个好员工卖了视频。前几天打你电话还不接,自己回来处理,我可要溜之大吉了。”纪不语说完就挂了。
纪连言却知道没那么简单,监控视频抛出来的时间太精确了,正好是在负面舆论有所发酵、吃瓜群众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这时间抛出反转剧情效果是最好的——必然是个连招,会是谁干的?目的又是什么?
纪连言订好了第二天一早回程的机票,走之前还是去见了周悯一面。周悯每天有固定的阅读时间,不过他对电子产品的接受度和纪桁差不多,还是喜好看纸质书,纪连言找到他的时候,他果然还在书房。
看到儿子进门,周悯也摘下了眼镜,关切的问道:“早早,怎么了?”
纪连言把回程的打算说了,连带着一起说的,还有刚从纪不语那里听来的消息。
周悯的脸上也有些惊讶,继而却笑道:“也挺好,有些小毛病还是得趁早解决,不要拖到后头养痈成患,看来这坏人也不用早早来扮了。”
“妈。”然而纪连言想问的却不是这一点,他憋了几天,其实早在周悯吩咐他去庆市的时候就有了这个疑惑,终于在又一次的离别前夕问出了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爸爸,为什么不早点把陈启力接回来。他是你们的儿子,是我的亲哥哥,爸爸知道了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哪还能怄了这么多年的气?你最开始不说是为了报复爸爸,可是后来呢,你明明爱他甚于爱任何一个孩子,怎么还舍得让他难过?”
周悯的眼神沉静下来,他看着对面正向自己质询的儿子,那是一张不再青涩的英俊脸庞,从这上面能看出自己和丈夫的影子。孩子长大了,而自己也不再年轻。
周悯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回答道:“因为有另一种感情,与我对你父亲的爱一样沉重。我对你父亲的爱是出于本能、与生俱来的,它就写在我的基因里,体现在匹配度上。然而,出于意外,我也对另外一个人许出过承诺。”
“承诺是一种无形的枷锁。”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书页上,保持着将翻未翻的动作,眼神却落在前方,“尤其是对亏欠的人的承诺,尤其是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乐怀的心愿就是把两个孩子留在他身边。孩子,是婚姻的证明,这是他的观点,这也是他当初非得生下静秾的理由。好像有了这两个孩子作人证,我们之间才算有过无可抵赖的感情。就好像他必须要看着那些奖状,才能记起自己射弩时有多么英勇、多么快乐。”
“然而,我还是不可避免的老了……年轻的时候因为愧疚忍痛许下的承诺,也终有松动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