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力在电话里喊了几声，不出意料地毫无回应，他低声骂了一句，攥着手机就要往前头冲。李铭赶紧拦住他，劝道：“陈老师，厉总说了让您——”

“我知道！我又不往外跑，就去前头看看。”陈启力瞪着眼凶道，“厉峰让你看着我，是觉得我喝醉了没人照顾，我现在清醒得很。”

他打完一棒子又给了颗甜枣：“我现在往前面去还离厉峰更近些，他高兴还来不及，不会怪你们的，你要不放心跟着我就成。”

说完就径自往厅前走去，也顾不上李铭险要捶胸顿足的表情。

小冬急道：“怎么办啊李助？厉总让看着陈老师的，要不我去……”

“我们这级别凑上去合适吗？这晚宴请的是你啊？”李铭恶狠狠瞪他一眼，又快速想了个急招，“你往西门口守着，我往东门口，厉总在这儿肯定出不了事儿，只要别让陈老师跑出去就行。”

小冬一时反应不及：“能出什么事儿啊？”

李铭往他脑袋上一拍：“我怎么知道？上头的事儿你问我？你就守着你的就得了，反正出了事儿先收拾的是我！”

陈启力一面说着“借过”一面往前凑，因为起先的一轮交际，在场的客人都已面熟他，至少知道他是厉峰边上的人，也无为难的打算。没过几分钟，他便站到前排去了，第一个看向的便是距他十几步开外、一副气定神闲状的程书玉。

程书玉上班就常穿西装，今晚依旧这副打扮，戴一副看着就禁欲的金属眼镜，虽然这一身也称不上不合时宜，但这人从气质上就不像商界人士，即便一袭正装也更像来参加学术会议。

他表情很正常，一手拿着酒杯，就像在茶歇结束后又很给面子地留下听了场讲座，甚至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亮屏的、未挂断通话的手机。

程书玉一脸探讨地提问道：“下午发布会时我就在了，不论是你们郑副总的讲述，还是刚刚厉总的发言，都很详实有趣，我并非对这款芯片的原理有什么疑问，只是对它的实用性……”

他稍作停顿，眼神忽然向四周扫了扫。

陈启力并没有躲闪的意思，此刻也已挤过了一众宾客，站在了人群最前方，紧接着便迎着程书玉的视线冷冷挂断了电话。

他往台上看了看，见厉峰面色已恢复如常，即便瞧见自己不听话地跑上前来，也并没有责怪的意味，只是无奈地多看了自己几眼。而厉峰纵使瞧不上程书玉，此刻也还算客气，没有直接打断他的发言。

就听程书玉话锋一转：“在场诸位既是业内同行，应当知道强制发情的危险性，如果不能及时□□，AO双方体内的激素水平就会长时间居高不下，对于Alpha来说，超过24小时未及时□□而诱发的猝死率能达到惊人的百分之百——当然，只有匹配度超过90％、拥有极高匹配度的AO双方在特定条件下才有诱发强制发情的可能，且通常来说，只需□□就能解决。因此，这类情况虽然危险，但充其量只有伦理上的争议，站在研发角度却并不受科研团队和医药公司的欢迎。”

前排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一位发量稀疏的中年男性看着程书玉，问道：“您是科学院的程书玉程教授吧？我们之前在首都的生殖医学会上碰过面。”

陈启力看着提问的男人，认出他是新宇的员工，应当是技术入股的某位高层，具体名字他倒记不清了。

程书玉不意外地看了这人一眼，点点头：“狄建明狄院长，您跳槽之后倒是见的少了，我刚刚听了介绍，这个项目是你们团队主攻的。”

狄建明正要接过话头，他也是不想让程书玉在众人面前驳了自家老板的面子，却不想程书玉不肯接招，依旧是看着厉峰道：“我要问的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设计路线方面。目前看来，这款产品最大的作用就是事后急救，为什么新宇要把它做成植入性芯片这类超长时效的缓控释制剂？注射剂、气雾剂，还有最适用于腺体的透皮贴剂，这些选择都远比植入性芯片更适合，为什么新宇要舍本逐末？难道是因为植入性芯片的利润最高吗？”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在一款即将上市的临床产品面前质疑剂型选择，这样的提问并不生硬，可谓鞭辟入里。

要知道，在场的不只是业内几家知名公司的高层，除了新宇的合作方还有潜在的竞争方，更关键的是，下午发布会结束后留下的记者也还剩不少。即便他们顾着新宇和棣通的面子不会以媒体的名义发表评论，但难保不会流出什么“知情人士”的发言，舆论的火一旦烧起来就不由人了，事后想查更是难上加难。

陈启力捏了一把冷汗，厉峰毕竟不是一线人员，一旦顺着程书玉的话头回答定会被追问更细节的问题，不管答不答得上来都在记者面前踩了坑……陈启力恶狠狠瞪了程书玉几眼，他之前真当这人是为了合作来的，并没把他放在心上，现在看看这人又哪是合作的态度？

“程教授是高知人才，今晚不请自来是我厉峰招待不周。”厉峰没接茬，先把姿态做足了，才道，“程教授在首都做的是高精尖研发，同我们企业的小打小闹在启动程序上就有很大不同。所谓急救效用……实不相瞒，这是该项目后期才发现的效果，是意外之喜，新宇的项目很多，我总不能在每个项目的启动阶段就能确定最终成效吧？当初是我厉峰立的军令状来挑这个担子，即便失败了也是技术累积，只不过新宇运气好，有了狄院长的加盟，最后成功了而已。”

厉峰没什么紧张的表现，看着台下侃侃而谈：“在研发之初，植入性芯片是技术难度最大的选项，优缺点都很明显。虽说起效慢，但效用时间很长，若按预期能持续作用六年之久。如果以分化的14周岁算起，只要一次植入就能确保14-20周岁期间发情的稳定性。在场的Alpha也不在少数，应该明白这个年龄段代表的含义。”

他说完又笑了笑，仿若一个虚心纳谏的明主，从善如流道：“至于程教授的建议，我这边会把意见转达给业务部门，如有需要，新宇自然会在后期投入更多资金，研发不同剂型，不管市占率多少，总归先把蛋糕做大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气氛一时扭转，不像先前那般紧绷。

程书玉照旧没什么表情，闻言还带头鼓了鼓掌，点头道：“言之有理。只不过我还要纠正一点……我并非不请自来，是棣通的纪总邀请我来的。”

真是棣通——可他们把程书玉放进来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不只是陈启力有这个疑问，周围也有人小声议论道：“这芯片棣通也投资了不少吧？请这么个专家来？”

“打配合呗，你看现在还不是他们厉总长脸？”

众人议论未息，却听另一头有人边鼓掌边说道：“真是精彩，我晚到了这么一会儿，没想到厉总已和程教授打了照面，还免得我我介绍一番。”

来人声音洪亮，话中带笑，只一句话就把先前的事儿轻轻揭过。

这厅里关了大灯，只有讲话台上有斜照的灯光，厅内大部分地方皆笼罩在穹顶的幽蓝光线下。陈启力与在场众人一同将视线落在声音来处，那人自宴会厅东侧走来，一片昏暗中只能看清模糊的高大轮廓，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正亲热地将手搭在这人的臂弯上。

二人走近台前时，已有人低呼了一句：“纪总，这位是……”

在见到来人的瞬间，陈启力的眼睛倏的瞪圆了，他先是看向台上的厉峰，见其惊讶地挑了挑眉，而后又看向一旁的程书玉。

程书玉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视线落在正前方，不知想些什么。

难道是我猜错了，陈启力心道，他那天要找的不是程书玉？也是，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