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有病似的,在笔头晕开黄颜料时,他脑海中会闪过纸条的影子,在画布抹上红颜料时,一瞬间浮现了幽灵般的红帽子。
不,他不该想这些的。
空掉的褪黑素瓶子、四散的软糖、如孩童般稚嫩扭曲的铅笔字、还有他最不愿触碰的那道来自死亡的阴影。
联想一旦串成了线,便再也无法止住,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
这些东西化成了一根根钢钉,硬是要往他无瑕的美好上凿开一条缝。
黎殊白说,“你有什么想法都要告诉我啊,不要憋在心里。”
可他能说吗,他说得出口吗。
他看着黎殊白俊美而无瑕的脸。
他怕,他好怕。
他怕那面具之下的脸是空的。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句空壳。
李文睁着眼睛,慢慢用被子捂住脸,闷热的空气让他尝到了一丝窒息的气味,不知不觉间,他将双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一上一下地握住、握紧,手指用力地感受到了跳动的脉搏,还在用力,还在呼吸,他感到了进一步地窒息。
咚咚咚三下,门被敲响了。
接着被人打开。
黎舒白朝漆黑的房间喊道,“吃晚饭吧。”
施加在脖子上的力道骤然卸下,李文大口喘气,头更晕了,但他慢吞吞地起身,摸到眼镜后慢条斯理地戴上。
李文想起来自己还穿着黎舒白的浴袍,于是说,帮我找件衣服吧。
过了一会儿,黎舒白递给他了一件黑衬衫。
李文拿到手里,发现和黎殊白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穿上后,竟然还挺合身。
他扣好每一颗纽扣,从领口的那颗到最后一颗,整整齐齐。
食不言,寝不语。李文和黎舒白之间从来没有这个讲究,但这一次吃饭却出奇地彼此沉默了。
睡觉之前,黎舒白只是提了一嘴,“不要把领口扣得那么严实,那样睡得不太舒服。”
“好的。”
听到黎舒白的脚步声离得远了些,李文缩在被窝里等待片刻,起身将窗户上的螺丝拧下了,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又把窗帘拉好,这才重新回到床上。
等待,他开始等待。
门外似乎没什么动静。只是偶尔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文抵抗着阵阵袭来的困意,用手指掐自己,加上窗户吹进来的一点新鲜空气,他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门外一丝微弱的关门声。
那是大门合上的声音。
黎舒白出门了。
李文几乎从床上跳起来,他抓起白天穿着的外套和门钥匙,也出门了。
电梯显示的往下,李文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估算着,紧接着转向安全通道,从这里下去应该刚好能追上黎舒白。
真的好冷。但是李文的血直往脑门上冲。
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比以往的思维更加活跃和清晰。
黎舒白出了小区大门。
黎舒白叫了一辆车。
李文马上跑出来,路过门卫室,瞟了一眼,这个时候里面竟然又没有人。
他也拦下一辆车,对司机师傅丢下了如同电影里的台词,“跟上那辆车。”
但是李文并不觉得好笑,他和黎舒白的车之间隔得很远很远,远到只能看见前方车辆的红色尾灯,在视线中摇曳出两条红丝带。
不过等黎舒白的车转过一道弯时,他已经心下了然。
他大概知道黎舒白要去哪儿了。
他的出租屋。
果不其然,那辆车远远地停在了出租屋的小区门口,有人走了下去。
李文便没要司机师傅再往前开了。
从车上下来更冷了,李文忍不住颤栗,晚上他的视线受到影响,戴着眼镜,看东西影影绰绰,他揉了揉眼睛,还是有些重影,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个老旧小区对李文来说是轻车熟路了,随便藏到哪个角落都是最佳的观察点位,于是,他看到黎舒白进了出租屋所在的那栋楼房,再走近点,便看到他进了电梯。
楼层数不断攀升,李文不再看,坚定地按下了另外一部停靠在一楼的电梯。
所有的疑问便当面对质吧。
李文觉得小小的电梯内部也像是一个密封的盒子,闷,不透气,因此他才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电梯门咔嚓咔嚓地打开,好像比上一次使用更加迟钝,估计要和楼道里闪烁的灯泡一起寿终正寝了。
熟悉的昏暗与逼仄,相信拐个角,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些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口的垃圾袋,装满了一天的垃圾,装满了一天的生活。
黎舒白在晚上来到他的出租屋干什么呢。
李文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出L型楼道的拐角。
下一秒,却浑身僵住了。
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挡住了楼道尽头的那扇小窗照进来的光,李文不确定那是否是人,因为那太臃肿了,堆积在一块,又好像在流动,只能在偶尔的起伏中看到一点由外面的光线勾勒的轮廓。
这是什么东西?李文回过神来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而已,晚上视线不好。
但那个东西贴近了他出租屋的门,像个人一样靠上去。
为什么要说成是像个人,因为这个东西的动作像是粘稠的水,一下子就流到门上去了。
李文头皮发麻,情愿自己还在做梦。他往后退,却不小心踩响了某样东西。
一块玻璃碎片。
微弱的破裂声在寂静的楼道内被放大了数十倍。
那个东西缓缓扭过头来。
李文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猩红。
那东西过来了吗?
李文肾上腺素飙升,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以最轻的脚步往安全通道的楼上跑去,并往楼下踢了一块垃圾。
暂时先这样。李文蜷缩在楼梯旁,拼命放低自己的呼吸声,听着那块垃圾往下掉落碰撞的微弱声音直到停止。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人吗?
瞬间梦回那个乌漆抹黑的巷口,在路灯下站着的猩红人影,可那不该是黎舒白吗?
但是这个东西的头上有着一抹猩红,他不会看错。
有哪里出错了,有哪里不对劲,李文开始思考,可是脑袋好像生锈了,一时之间串联不起来。
按照门的高度,一个人会有那么高吗,得有两米了吧。
李文往楼梯重叠的扶手缝里看去,那个人影会过来吗,趁着这个机会看清他的真面目吧,说不定,说不定……
李文轻轻侧身,手掌刚刚撑到地面,他的鼻尖先闻到了一股难言的腥味,接着有滴答的水声,李文的视线看到了往下一级的楼梯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红色印记,像是巨型蜗牛走过流下的水渍,但那玩意是红色的,并且逐渐延伸到了。
李文猛地抬头,看到了一抹猩红,那抹猩红咧开嘴,露出深深的沟壑,形状像是在笑。
【找到你了。】
祂说。
余光里有东西高高扬起,带着腥臭的风。
李文视线一下子变红了,身体一下子发软发热,楼梯在上,猩红人影……世界在眼中颠倒。
咚的一下,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鼻子和嘴里都止不住地往外流出液体,然而那个扬起的东西仍未停下,一下一下地砸到肉里,带着噗呲的声音,把眼前的东西锤烂。
“李文!!!”
GAME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