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不要这样说。更不用这样安慰我。“李文同样在抚摸黎殊白的头发,“画画也是,你怎么能说画册里面是我画的呢,怎么能这样说呢。”
李文将最后的一句话又神经质地重复了一遍,内心翻涌。一个封闭的容器的塞子要是再也堵不住内容物,只能是容器本身出现了裂缝。
他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对,也许就是愤怒吧。
“黎殊白,我在嫉妒你,我是在嫉妒你啊!”
“你不知道吧?这你肯定不知道,要是知道了......"
你还会喜欢我吗,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样的。
李文感到头晕目眩,他在黎殊白眼里暴露得太彻底了,赤条条,所有的所有都无处遁形。
还有,还有一件事,高中还发生了一件事他没告诉过黎殊白。
现在说吗,要说,不说,可以说,不能说。
“李文,你看着我的眼睛。”
黎殊白又捧起他的脸了,他又可以看到黎殊白的眼睛了。
这个人好任性,只有他想让他看的时候,两人才可以这么直白地对视,真的好狡猾。
“你这根本不是嫉妒,李文,你在自卑。”
“自卑深深烙印在你的骨子里,让你看不见自己了。”
黎殊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像在念诗,念完在李文额间烙下轻轻一吻。
李文因为这一吻不由得闭目,深深地呼吸,沉重地喘气。
也许是小麦果汁的缘故,喘完一大口气,他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花的,影影绰绰,他是想看黎殊白的眼睛的。
额头开始发热,连带着呼吸都是烫人的热气,也许眼睛也是红的。
他快要淹没在小麦果汁的劲头之下了,身体变得很沉,要拖着意识一起沉沦。
但他拼命摇晃脑袋,黎殊白似乎为了固定住他,护住了他的后脑勺。
这样,他的鼻尖就紧贴到黎殊白的头发上了。
柔顺的头发摩挲着他的面部肌肤,他想,黎殊白的头发可能被自己弄散了。
他上手去摸。
摸了黎殊白那一拃长的头发。
其实比估摸着的要长许多,发质和想象中一样顺滑,但没有想象中厚。
“什么感觉?”
李文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摸了好久。
“呃,发质很好。”
黎殊白放下手里的书,把李文拉到自己旁边来坐。
“还有呢?只有这个想说的吗?”
“很有艺术气息,很适合你?”李文其实想说他让人第一眼看过去就会往文艺工作者的身份上去猜。
“会看着很柔弱吗?”
“不会,完全不会。”李文直摇头,黎殊白的体格摆在这,只是安静的时候看着确实很温顺。
“那你喜欢吗?”
李文不知道话题怎么往这方面引了,他开始磕巴。
“那个,就是……”
与此同时他的脸开始发烫,更要命的是黎殊白凑得更近了,一双手直接胆大妄为地伸过来捧住他的脸,然后不待他反应,一个吻就啄了下来。
“你真可爱啊李文。”
李文被黎殊白紧紧抱着,脖颈间能感受到喷洒过来的鼻息,痒痒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李文闻着鼻尖的发丝,闻不出什么味道。
他喃喃道,“你为什么要留这一撮头发......"
李文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国度飘来的,由自己声腔发出的声音像裹在水里上浮的气泡,正逐渐变得陌生。
但是黎殊白在说话,依旧清晰而坚定。
“这一块多留的头发其实是长生辫。”
黎殊白的声音在李文耳边响起。
“嗯?可是长生辫不是那些10岁以下的孩子才留的辫子吗?”
这个李文熟,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于是按过去的习俗,留了一段时间的小辫子,颇为讲究地将极少的一缕头发又分成三股,左绕右绕,呈细细长长的麻花状,最后拿小皮筋缠好尾部。每天固定在后脑勺一个位置,刚开始又痒又疼,时间长习惯就适应了,只是被人扯到还是挺痛的,再后来怎么剪的他忘记了。
“你又在捉弄我。”李文觉得自己回过神了,推了一把黎殊白,让他别笑了。
“是真的!小时候家里人让我留过一段时间的长发。当时经常有男生误会,还总是不自量力过来挑衅。”
挑衅,这个李文能理解。小时候的黎殊白肯定特别可爱,还留长头发,第一眼看上去肯定会被误认为是漂亮小女生。
“你又没穿裙子,他们还总来骚扰你啊?”
“说了没用啊,非要验证,只好一个个打回去。”
李文想象着那个画面,开心地笑了。
“李文,你该休息了。”
黎殊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只不过这次朦朦胧胧的,像是在岸边对一个水下的人讲话。
李文就在水下看着岸上的黎殊白。
他在水里憋气,明明心肺快要爆炸了,他也没呼救。
充血的视线里黎殊白被水面的涟漪打皱,身形和声音一起失真。
而他自己还在不断往下沉。
水面细碎的浮光折射的光线随着他下沉的深度而变得晦明,渐渐地沦为了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他拥抱这片黑暗,一如回归了母亲的羊水。心肺的不适得到了缓解,甚至得到了滋养。
这里是黑暗,也是水。
然后他往前走,他再次看见了。
屹立在荒芜之上的,生锈的,铁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