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说话不知不觉带了火药味，“你没自己的事要做吗？”

黎殊白踢飞那颗小石子，快步走到李文面前，但在距离一米的位置老老实实停下来。

即便是背光，黎殊白的眼睛还是很亮，透着一股无畏的坦然。

“文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请相信我，我对你没有恶意，永远也不会。”

明明知道这是个谎言，只是花言巧语，这种轻飘飘的漂亮话，任何油嘴滑舌的人都能信手拈来。

但李文还是不知不觉受用了，大概是因为如黎殊白所言，他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李文僵硬转身，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他知道黎殊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这种注视一直到他进了电梯才被隔阻开来。

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李文回到出租屋脚步还是轻飘飘的。

扶住墙站了好一会儿，他甩头让自己清醒点。

房间没开灯，李文踩着溜进来的月光，走到那道窄窗前。

没有风，有点冷，从这里也看不到黎殊白走没走。

但至少空气是清新的。

楼下是外面的街道，白天热闹的商铺纷纷拉下卷闸门。

这个点只有飞驰的轿车，开着大灯提速，这块地方的薄弱的监控数量显然让部分车主挣脱桎梏，肆无忌惮，纵情狂飙。

马路牙子边边有个小东西在缓缓移动，李文楼层数不算高，仔细看可以认出那是一只胖胖的黑猫。

别看此猫身形距离煤气罐仅差一步之遥，它仍旧警觉而机敏地观察周围情况，轻盈地迈着四肢，尾巴竖得像天线，只有尾巴尖尖轻轻颤动，表示它此刻心情很是愉悦。

又是这种宁静闲适的感觉，月光如凉水一样把他打湿，他变得很重又很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遇到一只黑猫，尽管不能带回家，但他总盼着放学，可以尽可能地和这只黑猫疯玩，毕竟他没什么朋友，那时候这只猫就成了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他将校园里遭遇的一切都说给小猫听。小黑猫乖乖窝在他怀里，爪垫软软热热的，他把头埋进猫柔软的肚皮，猫的呼吸则喷洒在他的脖颈，他永远记得。

再然后有人来了，让他站起来，猫则受到惊吓从怀里跳走，越跑越远......

煤气罐黑猫趁着马路没车，迅速窜到路的另一边，也就是靠近李文的这边。

这也让李文想起来他还从窗户逗过那只小猫。

那时候他从学校小卖部买了同学间流行的小射灯，可以调各种颜色的光，可以照很远很远。

课间十分教室白墙上总是充斥着各种光光点点，笑声尖叫不绝于耳，直到那些光点照到了班主任身上。

所有拿出小射灯玩的同学在后排集体罚站，射灯从此在班里绝迹。

当班主任大声叱问还有谁的射灯没交上来，又走下来一一检查时，李文发着抖握紧了口袋里才买的射灯，他准备和大家一起玩的。

每经过一个桌子，班主任的教棍就会在桌上敲一下，吓得孩子们噤若寒蝉。

然而经过李文的桌子时，班主任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发抖的肩膀，略过他直接去下一桌了。

因为他是公认的乖孩子。

捏着那枚造型酷似小子弹头的射灯，他忘了是什么颜色了，但那种硬质金属的感觉同样记忆犹新。

李文忽然察觉自己左手大拇指和食指间有些许重量，他迷茫地递到眼前看。

竟然是个小射灯，和小时候那枚一模一样！

李文惊奇地摁下迷你的开关按钮，一束看不见的红光射出，接触到物体才得以显现一个小巧的红点。

他把那束光照到对面楼房的墙面上，照到电线杆上，照到紧闭的卷闸门上，照到同样刺眼的路灯上，照到猫身上。

煤气罐猫停顿了几秒，分明是看见了，但它很快甩着尾巴走了，一点也不稀罕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红色点点。

李文有些失落，那只小猫就不一样，它会非常热情地追逐着红点，像个真正的狩猎者一样弓着背去扑、去挠、去抢，乐此不疲，永远也不会想着去寻找红点的来源。

突然一声凄厉的猫叫，尖锐得要把人的器官都扭曲盘结在一块。

李文差点没捏住手里的小射灯，目光下意识去找猫。

却发现路灯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李文瞳孔微缩，那个人带着红色的帽子。

路灯衬得这抹红亮得有些刺眼了。

谁？

李文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路灯下的人却缓缓抬头，目光不偏不倚，直直地朝李文的方向看来。

手里的小射灯垂直掉落到楼下的水泥地，发出急促而清脆的碎裂声。

李文眨了眨眼睛，路灯下的人却突然不见了，所有路灯之下空空如也，唯有一束宁静到永恒的微弱白光。

小射灯急促而清脆的碎裂声刻进李文脑海却仍未停止，逐渐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古老钟声。

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泛起道道涟漪，而这古老钟声随着水的波纹逐级扩散。

李文被钟声漾起的力量和涟漪推着往暗处漂走，驶向未知的岸。

他想他看清了他的脸，是......

闹钟响了一遍又一遍，在最后快要关掉的时候，一只手率先从被窝里挣脱出来，胡乱地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机，无果。

李文只得不情不愿冒出一头鸡窝脑袋，戴好眼镜，踩上拖鞋，去拿快要震动到床头柜边缘、即将掉下去的手机。

关掉闹钟，他已经完全醒了瞌睡，即使今天要上夜班，他目前短时间也没了睡回笼觉的想法。

李文坐在床边扶住额头，他怎么又忘了关窗户，一夜的冷空气几乎让他又要感冒了。

昨天，做了什么梦来着，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买的玩具小射灯，还把它摔下去了。

一般来说他不会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

自己竟然这么怀念童年吗，怀念到出现在梦里。

李文苦笑。

白天李文厘清一遍邮箱的邮件和各平台简历，接了一些外包的活，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因为夜班他白天特意又补了觉。

唯一不同的是上班交接时，店长递给了他一封信和一盒小熊软糖。

是楚京京写给他的告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