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穹景昼。
他的额角全是血,暗红顺着鼻梁一直淌到嘴边,也不知道到底伤在哪里。抓着他的人还在笑,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往后拖。
穹景昼用力挣了两下,抱着白林踉跄了一步:“你先松开!”
那人根本不听,反而凑得更近。
穹景昼猛地扯回袖子,抱着白林跌跌撞撞地往前冲。白林被他重新往上托了一下,贴在后背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没事……没事。”穹景昼喘得很急,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谁。
前面的主通道很快堵住了。
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旁边还翻着不知道从哪里推出来的车和箱子,后面的人却仍然不断往这边涌。穹景昼明显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人群。
“怎么办啊……”
他颤抖着说了一声,随即像是终于发现旁边还有路,抱着白林转身拐进一条窄得多的通道。
这里的灯坏了大半,隔很远才亮一盏。外面的哭声、笑声和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被墙挡去许多,只剩模糊的回音跟在身后。
就在这时,前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穹景昼的脚步顿时停住。白林离他胸口很近,清楚感觉到里面那颗心跳得快得吓人。
那是个男人,正好站在通道中央。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歪着,脸侧还沾着一块已经干掉的血,神情却异常平静。男人先看了一眼白林,然后慢慢抬起头,望向穹景昼。
片刻后,他笑了:“您要带他走吗?”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穹景昼立刻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还在逼近:“……我也可以去。”他的目光越来越亮,甚至带上了近乎讨好的神情,“带上我,好不好?”
穹景昼抱着白林的手臂明显收紧了:“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人瞬间停住。
穹景昼大概以为这句话有用,又赶紧接着哄他:“我们得去医院。他伤得很重,你先让一下,好不好?”
下一秒,男人脸上的笑猛地扩大:“您真的看见我了……”说完,他又忽然哭了,“救救我……”
他一边哭,一边继续往前走。
穹景昼显然也被男人吓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打算抱着白林从另一侧冲过去。
白林看见那男人从身上取出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武器。冷色的金属在昏暗的灯下一闪,对方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我可以证明。”
“什么?”穹景昼像完全听不明白,“你先把那个拿下来!”
男人的手指已经搭上扳机:“我的虔诚。”
“等一下!”穹景昼顿时着急了,抱着白林往前迈了一步,“你别这样,有什么话——”
话没说完,穹景昼便猛地转过身,一只手护住白林的后脑,将他往自己怀里按。
巨响在狭窄的通道里炸开。
视野被彻底遮住前,白林只来得及看见男人的头向旁边一偏,大片的鲜红霎时间炸开,眼前随即只剩穹景昼胸前湿透的衣料。白林被他紧紧按在怀里,感觉到护在自己后脑上的那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好几秒,穹景昼才慢慢松了点力气。白林这才看见,他的头发、脖颈、侧脸和肩膀上都溅了血,脸色白得吓人。他偏过头,像是差一点就要吐出来,却又死死忍住了。
“操……这到底是……”
白林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穹景昼像突然被这点动作拽了回来。他胡乱在自己衣服上擦了一下手,转身继续往外跑。
“别的先不管了,我们先出去。”他把白林往怀里托高了一点,“马上就到了。”
跑动让白林眼前越来越黑,头顶的灯开始连成模糊的一片。他费了很大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穹景昼……”
抱着他的人猛地低下头,前方惨白的光也整个涌了过来。下一秒,脚步声、哭声、笑声,还有那些疯狂的祈祷,全都被白光吞没。
——
白林睁开眼,呼吸还没缓下来。
“醒了?”陈叔刚把黑色背包放到床边另一张椅子上,提手倒向一边,他拍拍包,“一样没动。”
白林喉咙有些发干,缓了一会儿才说:“谢谢陈叔。”
“谢什么,今天好点儿没有?”
“还行。”白林的目光越过陈叔,落在靠窗那张空椅子上。王芳和穹景昼都不在,床头柜上倒还放着昨晚那袋糖。
他记得穹景昼坐在那里,记得自己问他走不走,再往后就只剩那个梦。此刻再想,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
“王阿姨他们呢?”
妈妈正给他倒水,闻言转过身:“去警察那边了。”
“穹景昼也去了?”
“嗯,你那双鞋的事。”她把水杯递过来,“学校那边昨天是他问的,警察还要找他核对,你王阿姨也陪着呢。”
白林慢慢接过那杯水:“昨晚走的?”
“嗯,问了一晚上了,今天还要核几件事。”妈妈见他没端稳,便替他扶了一下杯底,“你先喝,别洒在被子上。”
白林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将杯子交还,才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已经变成六月十一。昨晚到底没撑到零点,穹景昼也没叫他起床。
白林打字:
【说完给我回消息。】
【有空再来趟医院,我有东西给你。】
妈妈端来早饭,他看一眼屏幕,吃了几口又看一眼。想到穹景昼大概还在问话,他就没打电话。粥没吃多少,头便开始发沉,母亲替他将床放低,劝他再睡会儿。他还说着“不困”,手机却已拿不稳,只好搁回枕边。
这一觉没有再做梦。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移到了靠窗的地板上。
病房里没人,门没有关严,外面隐约有人说话。白林伸手去摸手机,指尖还没碰到屏幕,先听见妈妈压低声音的一句:“怎么会……那接下来呢?”
外面安静了两秒。
“律师已经过去了。”王芳的声音比平时哑很多,“那边还在核,现在谁说都没用。”
后面几句更低,白林只断断续续听见了“等他醒了”“警方”“医生”几个词。走廊上正好有人经过,脚步声盖住了剩下的话。
妈妈先走进来,王芳跟在后面。
白林第一眼就觉得她不太对。
她头发有些乱,眼下也有一层明显的青色。手里的包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放下,直到白林妈妈回身看她,她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把包搁到柜子上。
“醒了?”妈妈走到床边,“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林没答,先看向王芳:“穹景昼呢?”
王芳正在拉椅子的手滞了一下:“回家了。”她坐下来,视线落到床边的饭盒上,“我让他先回去歇会儿。昨晚就没怎么睡,今天上午又折腾了一通。”
白林看着她:“你们都问完了?”
“该说的先说完了。”王芳的肩膀垮下来些,“后面警方还要核别的东西。”
白林点了下头,他想了想,又说:“有要问我的就直接问我。”
王芳没有立刻接话。
“正好。”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后面警方可能也要问你几件事,等你好了需要配合一下。”
白林没什么反应:“我会配合。”
王芳像是终于松了一点劲,她吐了口气,放在腿上的手机却突然亮了。
白林只看见屏幕最上面跳出很长一条消息,还没来得及辨认内容,王芳已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随后若无其事地问:“上午吃东西了吗?”
“吃了。”
王芳点了点头,她伸手去拿打包好的饭盒,塑料袋拆了两下都没拆开,最后还是白林妈妈从她手里接过去。
白林看着王芳:“他肋骨还疼吗?”
“……疼。”王芳垂下眼,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昨天本来就伤着,又折腾那么久,哪能一下就不疼。”
白林没再追问。
已经快到中午了,早上发出去的两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他点开聊天框往上划,那只趴着的白色小狗很快出现在屏幕里,下面紧跟着穹景昼昨天发来的几句话。
白林盯了一会儿,又把聊天框拉回最下面:“他回去就老实睡了?”
王芳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句,拇指停在屏幕上:“对。”
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只是白林认识她太久了。王芳平时说这种话,后面多半还会接一句“你也赶紧吃饭”,或者干脆顺手把穹景昼骂两句。
今天她说完便低头把手机按灭了。
王芳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几乎立刻站了起来:“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往门外走,还特意把门带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