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人没有五官,也看不出衣着,边缘不断散出细小的光粒。可那副身量、肩背的宽窄,甚至站立时略微收着肩膀的样子,都熟悉得过分。
穹景昼观察了两秒,明白过来:“所以我刚才不让你们乱扑,你们得出的结论就是——长成主人这样就行?”
话音刚落,光人便径直走到穹景昼面前,两条手臂非常自然地从两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往前一贴,白色脑袋靠到他肩前。
穹景昼一时间荒唐得想笑:“胆子这么大?”他的目光从环在腰间的手移到近在咫尺的光影,“行,抱完松开。”
可光人没有松。
穹景昼:“……”
非但没松,那颗纯白的脑袋还从他肩前抬了起来。那张空白的脸越凑越近,穹景昼察觉不对,抬手抵住它的额头:“等等。”
光人偏了偏头,又把脸凑了过来。
“你还来?”穹景昼被它逼得往后挪了一步,后腰撞上书桌边缘,“白林本人都没这么明目张胆。”
“……至少醒着的时候没有。”
说完这句,穹景昼自己反倒安静了。
白色光影不肯罢休。它没有人的迟疑,更不知道什么叫害羞,只有一股源自白林的、笨拙的亲近本能。额头被穹景昼挡住以后,它便试着从侧面绕开他的手。
光人的脑袋往左,穹景昼的手跟着往左。光人的脑袋往右,他又挡到右边。来回两次以后,穹景昼忍不住笑了:“停。”
它真停住了。
“这句倒听得懂。”穹景昼打量着眼前这个举动比白林本人大胆百倍的东西,用手指在那颗白色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不许再乱来,不然我生气了。”
这句话落下,光人被敲中的地方荡开一圈微光。紧接着,整道人形光影突然从肩头松散开来,躯干随之破碎,十几团大小不一的白光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在地上弹了几下。大概是见他实在不肯,它们便只好各自散回先前躲藏的地方。
穹景昼没再多留。他沿原路穿过墙上的画,回到一中的走廊;走出校门时,夕阳仍凝在原位。四周开始褪色时,他回头看向一班教室。靠窗最后一排忽然泛起微光,隐约有一道安静的身影站在教室里望着他。
随后,整座校园连同那轮太阳一起变远。
穹景昼原以为自己会回到床上,意识却迟迟未回到现实。他想,既然能够通过梦境误打误撞进入白林的潜意识空间——那他自己的呢?于是他循着那团纯白留下的痕迹,从金光中牵出一根线,仍其朝意识更深处垂落。
下一刻,他直直坠进黑暗。
脚底触到某种平面,落地却悄无声息。头顶不见天光,四周全被同一种浓黑吞没。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感觉不到温度,连距离都失去了尺度。
这是他自己的潜意识空间。
唯一替这片空间标出距离的,是黑暗中一扇扇孤零零的门。它们全都凭空立着,有的近在眼前,有的只在远处露出轮廓。高矮、材质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被黑红色火焰封住。
那些火没有亮度,恰恰相反,焰尾舔过的地方,连影子都像被吞噬掉了。
穹景昼来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锁外的火便昂起焰尖朝他探来。他后撤一步,焰丝随即盘回锁上,层层裹住钥匙孔。穹景昼不再尝试,沿着这些门之间的黑暗继续向前。走了不知多久,远处浮起一线冷蓝——一扇近三米高的银灰色金属门立在那里。
这扇门不见外露的锁具与把手,右侧只嵌着一块窄长的感应区。感应区内,一道绿色进度条正在缓慢推进;门缝处的密封结构、侧边接口与上方的细小指示点,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确感。门外也缠着火焰,不过远比别处稀薄。
穹景昼从掌心释放出一股力量,几缕焰丝便接连扑咬上来,封住去路,灼痛也顺着意识一路烧进胸口。穹景昼不与它们硬碰,而是将金色贴着门面送过去,从几道焰尾交叠的空隙中穿过,探入感应区边缘。
进度条的推进速度陡然加快,门内响起代表校验通过的机械提示音,两扇金属门板从中央错开,只露出一道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门缝周围的黑红火焰被驱散了些。
穹景昼赶在火焰封拢前挤过门缝,后背擦过焰尾,冷与热两种痛感同时掠过灵魂。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锁定时产生的低震沿地面传来,试剂架里的几支玻璃管应声一颤。
门里是一间实验室,长桌上整齐摆着透明培养器、试剂架与封闭容器,各色溶液沿细管循环;半空悬着不断变化的波形与结构模型,数据流在光屏上逐行刷新。
实验台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银白色实验服,身量高于穹景昼,狼尾黑发垂落后颈。他背对入口,将溶液通过阀门导入一支透明试管。
穹景昼试探着开口:“呃,你……”
细管里最后一滴溶液落下,男人关上阀门,把试管扣回架中,这才转过身。
穹景昼见过那张与自己几乎重叠的脸许多次: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里,这个人曾在垃圾场流浪,也曾站上领奖台、参加过答辩,还开过自己的发布会。实验服没能遮住更宽的骨架和手臂线条,比起现在的穹景昼,眼前这个人明显更结实,连眉眼都显得成熟许多岁。
“你是……穹羽?”
穹羽摘下实验手套放在台边,又将两只手套的指端一一理齐:“……还是进来了。”
“这地方什么情况?”穹景昼走到台前,“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是被锁住的一小段记忆。”
穹景昼隔着实验台追问:“其他的呢?”
“这我不清楚。”穹羽在光屏上划掉刚才那组数据,尾音故意上挑,“不过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和我切割了,开口就说‘你’?”
“行。”穹景昼将手撑在实验台另一侧,“那告诉我,梦里那些人为什么叫我们恶人、疯子、怪物之类的?发生过什么?”
穹羽另取一支空试管插进取样口,蓝色数字进入倒计时,他始终没有按下确认键。直到数值归零,取样阀自动闭合,刚抵达管口的淡蓝液体沿管路退回储液槽。
穹羽垂眼望着那只空无一物的容器,低低叹了口气。
“叹气是什么意思?”穹景昼问完,见他仍没打算开口,便自己接了下去,“算了,我不逼你。”
“至少在属于我的这部分记忆里,那些称呼不全是错的。”穹羽说,“我们做过……不可原谅的事。”
穹景昼抓紧台沿,身体往前倾了些,金属实验台硌得掌根有些疼:“你还记得什么?”
穹羽看了穹景昼片刻,挥手划开一层悬浮界面。层层叠叠的数据从两人之间掠过,大半刚刚显形便自行熄灭,最后只剩一块未标日期与编号的空白窗口。
“我有的信息不多,只有这一段还算完整。”穹羽示意半空中的窗口,“……你真的要看吗?”他的声音还算平静,右手却停在界面边缘没动。
“要。”穹景昼咽了口唾沫,“放吧。”
穹羽按下确认,冷蓝光从窗口四周亮起。他转身面向长桌,拔出那支停在卡槽外的空试管,像是在检查旁边的管路,始终背对画面。
影像里先响起一道机械校准音,紧接着是精密齿轮的转动声。
镜头与人的双眼齐平,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前方是一扇不见把手的白色门,伴随气密结构解除的沉响,门板向一侧滑开,刺眼的白光从里面铺出。
那是一间极小的禁闭室,四壁、地面与顶板都是同一种看不出接缝的白。房间里既无床铺,也无桌椅,墙角只摆着几袋未拆封的营养餐、一瓶水和两根银色包装的能量棒。
一个年轻男人跪在离门最远的墙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灰白色研究服,胸前的身份牌歪向一侧。他五官清秀,长相并不惹眼。听见开门声,他撑着墙试图起身,膝盖却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穹羽哥……”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视线紧追着来人,脸色褪成灰白。“你到底是……”那句话断在半途,他立刻改口:“是我啊,我是小许。”
穹羽的声音从这段视野之外传来,与实验室里的声线完全相同:“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