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时嗓音低低的,但语气很平常,听来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插曲。
所以插曲结束,唐问明又接上刚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着什么。
可白徽却没听进去。
他靠在石壁上,离大家围簇的篝火大概三四步距离,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秦濯的大半张侧脸。
对方半垂着眼,脸上映出晃动的火苗光影,但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拇指摩挲了一下被烫的中指关节,然后捡起那段几近烧完的枯枝头,摁在地上,将火星那头慢慢磨到熄灭,在地上留下一团小小的黑色炭迹。
这其实是很多人在专注或放空时都会有的小动作,手上总会摆弄些什么,但又是无意识的。
可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质却让白徽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别人只是在单纯听故事,而秦濯是透过故事在想某件事……又或者是某个人。
让人觉得他仿佛曾有过那样的经历,“有个很重要的人就站在他面前,可是却不认识他了”。
这个念头既没有任何依据支撑,还很莫名其妙,白徽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片刻后,唐问明讲到了结尾,火堆旁好一会儿都没人开口,声音一停,便反衬得突如其来的寂静十分明显。
这份寂静让白徽思绪回了笼,他盯着火堆,看到里面的枯木偶尔被烧得噼啪一响。
“唉……”苗缇长长的叹出一口气,说,“这一切快点结束吧,实在是过够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什么人不人鬼不鬼?”舒卯恰好带着倪宝月回来了,听到这话随口问了一句。
她们走到人群旁,舒卯看了看大家的神情,疑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副表情,你们聊什么了?”
“聊了一些会让人变成这副表情的话题。”阙南飞说。
舒卯:“???”
凑作文字数呢?
两个姑娘回来后,他们又聊了些别的轻松话题,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克制的笑。
闲聊的间隙里,余晖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天空泛起深暗的蓝,最后逐渐黑透,丝绸般的月光又爬升了起来。
因为木头不算多,火堆烧不了太久,在篝火完全熄灭后,一行人终于带着满身暖意离开,准备回到车上休息一晚。
这样的时刻短暂又难得,让人仿佛置身乌托邦里,不用考虑别的任何事情。
以至于每个人都走得很慢,试图将这个过程延续到最长。
阙南飞他们几个打着电筒走在前面,警惕地观察黑夜中是否有丧尸。
而白徽落后一段距离,走在队伍末端,他身后一两步外还有一个人在殿后。
老实说,白徽不是很习惯有人走在他身后,于是他有意放慢脚步,想等对方超过他。
谁知他脚步放慢后,秦濯的步伐似乎也慢了下来,一来二去,他们反倒双双落在了离队伍稍远些的位置。
远处的灯火越过河岸,隐约照在这边,又缓又轻的脚步声交替响起,白徽静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被烫了的地方还好么?”
秦濯似乎没想到他会开口,隔了几秒才说:“没什么大事,就跟抽烟的时候被烟头烫了一下差不多。”
白徽偏头问:“你抽烟么?”
秦濯:“不抽。”
白徽:“……”
周遭再次安静下去,快要走到台阶时,白徽打算摸出手电筒照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动作,脚下就已经出现了一团明亮的光晕。
他怔了一瞬,转头看了眼秦濯,然后抬脚迈上了台阶。
在爬上这条长楼梯时,秦濯的电筒光就这样不偏不倚一直照在上面。
还有几步就要回到车上时,白徽抿了一下嘴唇,问道:“刚才唐问明说的那种情况……你有没有经历过?”
秦濯“嗯?”了一声说:“哪种情况?”
“对你很重要的人站在你面前……”白徽顿了顿,“但是他却不认识你。”
这话问完,身后的人有很长一会儿都没回答,要不是脚下的光还在,都要让人疑心对方到底还在不在。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即将上车,秦濯将他送到副驾驶,准备绕回主驾驶时,才轻声答了一句:“为什么这么问,在你看来,这样的情况是很常见的吗?常见到……从身边随便抓个人问都有可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这话在白徽听来就相当于否认了,他摇了一下头说:“没有,随口问的,你先上车吧,待会把丧尸引来了。”
回到车上后,两个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甚至没再怎么聊天。
他们把东西拿出来遮好挡风玻璃和窗户,沉默地玩了会儿单机小游戏,便调整椅背各自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秦濯醒来后又尝试发动了一下车辆,情况还是跟昨天熄火后一样,完全没法点燃。
吃过早饭,他再次确认了一下附近的车辆情况,马路对面是个写字楼园区,几幢大楼耸立在绿化公园里,停车区停着各种两轮或四轮车。
为了能最大程度上省事,秦濯下车绕开丧尸,到停车区挨个看了一遍。但很遗憾,那些停着的车型几乎都不合适,唯二合适的两辆还上了锁,车里没人也没丧尸,更别说车钥匙在哪。
两辆车里的物资武器实在太多,并且基本没有能舍弃的,如果找不到能装下的车,他们就只能一直停在这里止步不前。
回到自己车上,秦濯想了想,摁着对讲机同步自己的想法:“这样,我准备到其他地方看看。”
“其他地方是指哪?”白徽问。
“此刻视线以外的区域,”秦濯答道,“前面或者后面,找找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车。”
“走路去?”
“走路去。”
白徽说:“那我跟……”
他话没说完,秦濯就打断道:“你留在车里,最好是先换到他们那辆车里去。”
“为什么?”
“那辆车至少能用,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你们也好立马开车离开。”
这话就是又要独自冒险的意思。
没来由地,白徽又蹙起了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人要离开到他视线以外的地方时,他内心就会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有点像是烦躁,但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清楚为什么只有当主体对象是秦濯时才会有这样的情绪,或许是因为这些天他和秦濯说的话最多,也或许是对方常常开玩笑逗他,致使他在所有人里跟秦濯最为“熟悉”。
面对这个提议,白徽既没点头也没否决,就这么皱着眉心盯着对方,直到秦濯又换上了那种带点无奈、又带点哄劝的语气:“别这么看着我,还有一个原因是,你比较厉害,如果真的遇上什么事,你在这里也能帮他们兜兜底。”
白徽不确定这话是真是假,他冷声说:“他们一共四五个人,还需要我帮忙兜底么?”
“说不准呢,他们四五个人加起来还没你厉害。”
“……呃,”阙南飞的声音弱弱地从对讲里传来,“那什么,老大,以后说我们坏话的时候能先把对讲关了吗?”
听着怪扎心的。
“忘了,”秦濯不太在意地说,“我下次注意。”
“……”
还会有下次。
“就这么说定了,”秦濯朝后座的苗缇和唐问明也说了一句,“你们三个待会先换到那辆车里,可能挤是挤了点儿,但至少方便应对突发状况,我争取早点回来。”
安排好后,四个人轻声下了车,准备换到那辆车上时,阙南飞却也跟着下来了。
“下来做什么?”秦濯问。
“跟你一起找车,”阙南飞一副雄心壮志的模样,念叨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口号,“为了向俺娘证明我不是孬种!”
秦濯:“?”
白徽:“……”
看来被打击得不轻。
秦濯不打算再浪费太久时间,他随意点了下头说:“随你,反正遇到危险先跑再说。”
阙南飞下车之后,车上空余出一个位置,但依旧有点挤。白徽站在车门旁看了一眼,索性没上车,孤身站在门边,还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这是做什么?”秦濯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