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忽然就从一片血腥，变幻成了彩色的糖果，倪宝月怔愣一秒，从两颗波板糖中间的缝隙看向白徽。

这时苗缇才想起来颠了颠膝盖，问她：“害怕吗倪宝？”

要说不怕是不现实的，毕竟这样的场景，在座的几个成年人看了都要缓半晌，更何况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没吓得大声尖叫已经很厉害了。

倪宝月诚实地说：“会有一点害怕。”

“没事，”苗缇虚徐捂住她的眼睛，说，“下次再有这种场面，咱们就不去看它，好吗？”

倪宝月点点头，垂下目光。过了很久，她忽然问道：“哥哥姐姐，我能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你说。”

倪宝月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人能完全信任吗？”

这样的问题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口中问出来，显得有些割裂，车里一时安静下去，没人解答。

作为一个从有记忆起就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孩，倪宝月对亲缘和血缘关系都没有太大的感触。

她不清楚这条无形的纽带意味着什么，也就不足以感受血亲反目所带来的绝望。

但她记得以前看见过的一个画面。

那是一对好心的夫妻来领养小孩，他们大概纠结了很久，即便已经到了福利院，看起来也还是有些犹豫。

考虑良久后，那个男人把妻子拉到一旁悄声问了句话，他说：“真的想好了吗，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长大以后，他真的会亲近我们吗，我们真的能信任他吗？”

倪宝月耳朵灵敏，听到了这句话。自那以后，在她并不成熟的认知里，有血缘关系就意味着可以信任。

但此刻有血缘关系的一对亲兄弟在她眼前抛弃与被抛弃，这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在人看来最牢固的绳索断了，所以可得出结论，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信任了吗？

“嗯……”阙南飞思考了很久，尽量客观回答，“我个人觉得是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再亲的人都不一定能完全信任。”

“赞成，”舒卯举起手，指了指舒寅，“就比如我和他虽然是亲生的，但他一定会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情况下，偷吃我放在冰箱里的东西！所以不可信不可信。”

舒寅无奈道：“……喂，宏观和微观能这么比吗？”

“怎么不能，”舒卯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小事都反悔还指望你大事么？”

“……”

苗缇笑起来，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我勉强能算个理想主义者，你要是早几年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说‘不一定’。但职业原因，这些年见过太多例子了，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哪怕最开始关系再亲近，一旦站上原告和被告席，就会立马变得跟仇人一样，所以我也持相同意见，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完全信任。”

同样有职业原因的唐问明也说：“我也是。”

后座的几人回答完，把目光投向了前面的两个人。

苗缇好奇道：“你们俩呢，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我么？”秦濯并没怎么思考，“和你刚好相反，早几年大概会觉得没人能信，现在觉得还是有的。”

作为目前唯一相反的答案，并且还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几个人一时有些意外。

苗缇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说：“所以现在是遇到了么？谁啊？”

秦濯不上当，笑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有’或‘没有’的选择题么，怎么还问上论据了？”

他说完偏头看向副驾驶，若有所思地问：“你呢，柏老师？”

白徽没有立刻开口。

按理来说，即便失忆了，但依照残存记忆里的性格，他也能很果断地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同样是：没有人能完全信任。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答案真的停留在嘴边时，又好像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想将这几个字拽回去。

就好像……在他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似乎有一个人能让他反驳这句话，能让他觉得，他生命里是存在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的。可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

以至于这道题即便有着两个明确的备选项，即便他只需要选择“yes”或“no”，他也没法做出准确的回答。

白徽没有思考太久，他对上秦濯的视线，淡声说：“对一个失忆的人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秦濯看了他片刻，遗憾地轻耸了一下肩膀：“真可惜，这样显得只有我自己特立独行了。”

“这也不是什么小众的观点，”白徽说，“每十个人里那个特立独行的挑出来放一起，也会变成泯然众人。”

“……谢谢，”秦濯礼貌回应，“你真会安慰人。”

因为小姑娘随口一问的这个问题，几个成年人倒是煞有介事地聊了好一会儿。

他们其实挺喜欢这样闲聊的时刻，即便周围废墟一片、丧尸遍地，但这些思考的时刻，能让他们短暂地重新回到“人”的躯壳里，而不是被求生本能一直推着向前的猎物。

奈何思考的前提终究是要有足够的脑细胞支撑，而保持脑细胞活性的前提是得先活着。

周围的场景将他们拉回现实，几分钟前刚失去了一辆车，让人一想起来就脑仁疼。

那辆车里有三个行李箱，装的都是吃的用的，还有一些剩余的子弹之类的，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台平板和对讲机。

现在整辆车被抢走，不仅让他们刚填充的物资库瞬间腰斩，连通信设备也没了。

舒寅说：“濯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秦濯轻轻叹息一声说：“能怎么办呢，看看周围有没有能用的车吧。”

虽然目前这辆车硬塞也能塞得下，但总归不是个办法，再加上前往目的地的路途还很漫长，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一旦出事就是全军覆没，还是得像之前一样，至少开两辆车。

幸运的是，这里是加油站，整个地面上停着几辆不同的车，并且依据猜测来看，如果是来加油的，那么这些车应该都没拔车钥匙。

但问题在于不知道这么久过去，这些车有没有出现零件或硬件上的损伤，还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