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像两只煮熟了的虾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沈图南捂住脑袋,发泄似的低吼一声。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
活的不耐烦了是吗。
好不容易温存一会还要被打断,到底是谁这么不会看脸色。
他披上轻甲大步迈出去,看到来人,却是一愣。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家兄妹。
他们此番不为别的,只为投诚。
是的,投诚。
真稀罕。
沈图南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喜怒。
萧家顶了他家的位置,说他们完全无辜,那是不可能的,退一万步来讲,无论他们出没出力,出多少力,都是利益既得者,在一切结束后都要清算的。
可问题就在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把他们全杀了又不现实。
沈图南沉吟半晌,派人唤了程掌珠过来。
萧承望穿着泛着寒光的粗糙盔甲,脸上沾着血和黑灰,一看就是匆匆逃难赶过来的。
程掌珠挑了挑眉。
倒是很少见他这么风尘仆仆的模样。
之前跟他做戏的时候,她总是要仰视萧承望的。
那人总是高昂着头,用下巴看人,似乎谁都看不起,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停止了腰杆,不由得有种时过境迁的沧桑之感。
萧承望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后槽牙。
在程掌珠走了之后,他起了疑心,特意去查了那些名字的底细,果不其然,无一例外都是他父亲亲手害死的。
原本还报有的侥幸心理在一瞬间支离破碎,他也因此和父亲彻底决裂。
残害忠良,先不说原因究竟如何,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
萧衍看到儿子这么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只觉得倒反天罡,狠狠地把他按在地上抽了个半死。
萧承望气性极大,从小被人捧着的他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收拾东西就带着虎符连夜离家出走了。
他妹妹萧令仪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谁都没想到表面上柔柔弱弱的气性却这么大,竟然也反手给了她爹一个耳光就干脆利落地转身收拾东西走了。
半路遇到脏兮兮的萧令仪时,萧承望整个人都沉默了。
然后被气笑了。
“不是,我走是因为跟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做不到大义灭亲,至少能保证不同流合污,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跟过来干嘛,我跟你很熟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个人走在没人的夜路上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可偏偏,她竟然还跟了一路。
萧承望只觉得心里又酸又痛。
虽然矛盾丛生,虽然没什么感情基础,虽然被她分走了父母的爱。
可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因为他知道,萧令仪没有错,又不是她自己想来到这世上的,他父母生她的时候也没有争取她的同意。
所以,如果萧令仪真的出了什么事,萧承望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萧令仪唯唯诺诺,却死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好吧,确实是她有些欠考虑了。
但她不后悔。
父亲做错了,就应该付出代价。
她只要想起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们,就觉得身上穿的衣服、嘴里吃的饭,一时间都像是变得烫手了起来。
她再也做不到心安理得了。
两兄妹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离开了父亲的庇护,才发现生存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早在半年前,开封、洛阳,淮城以及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就在全国范围内揭竿而起。
天下大乱。
这打了萧承望一个措手不及。
直到他们终于被社会毒打得毫无回手之力,想回淮城寻求父亲的庇护,却发现萧衍被朝廷问责,自身难保,他们兄妹也早就被迁出族谱,自此与萧家再无关联。
萧承望只觉得天都塌了。
没办法,只能浑浑噩噩地佯装成起义军随波逐流地往长安走。路上遇到那些起义军时,他发觉了一件很诡异的事,虽然每支军队的名字都不一样,打法不一样,但是毫无例外的,都是从一个地方分散出来的——那就是洛阳。
萧承望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切并不是偶然,而是有人特意把同一支军队换上了不同的名号,让他们在全国各地造势,目的已经很明了了,就是最终在决战之时汇入都城,一举拿下前朝。
在程掌珠江东一战打出名声之后,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有人操纵棋局,搅翻了这天下格局。
而那人偏偏就是曾经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落难夫妇。
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