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人能想到沈图南当时也只是呆呆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紧接着半个月后,程掌珠就被挑选成为了他的表妹霍南枝的伴读,每天都可以和她一起读书了。
父母受宠若惊,心知肚明这是谁的手笔,强拉着不情不愿的程掌珠去给公子道谢。
程掌珠承蒙他的安排得以读书,在学堂里的成绩、所得到的夸赞日益增多,渐渐也开始膨胀起来。
他沈图南是少年英才,她程掌珠就不是天赋异禀了吗?
虽然多亏了他程掌珠才能读书,但程掌珠依然很讨厌他。
不为别的,只因为年少轻狂。
程掌珠总觉得如果自己是将军府的小少爷,是自己拥有了他所拥有的一切资源的话,未必没有他做的好。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对别人的所有物占有欲过强。
眼看着他在所谓自己“应得”的位置上惊才绝艳,程掌珠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恨得直咬牙,却依旧无可奈何,索性躲着他走,生怕自己一个失态上去踹他两脚。
所以即便是在后来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那些年里,她也从没想过低头。
大恩如大仇。
因为沈图南曾经把她从乱葬岗里捡了回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程掌珠应该对沈东南感恩戴德,应该对他奉以最至高无上的忠诚。
程掌珠早些年也是那么想的。
可是后来提这话的人越来越多,像是苍蝇一般盘绕在她耳边,只让她觉得恶心无比。
就好像如果沈图南不救她,她就活不了了;如果沈图南不教她那些兵法,她就没办法屡建奇功了一样。
程掌珠所拥有的一切都因为沈图南曾经救过自己这一件事而被冠上了不清不楚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烙印。
所以,被人哄骗着走上不归路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已经忘了是沈图南登基后的第几年了,程掌珠的野心和自命清高终于扭曲成了摧毁一切的破坏欲,于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她毫不犹豫地在他的补药里下了毒。
是慢性毒药。
她知道沈图南对她并不设防,即便是换成鹤顶红、砒霜之类的剧毒,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吃下去。
可很难说清动手的那一刻程掌珠究竟在想什么,直到她眼睁睁地看着沈图南把那碗药喝了下去,她才终于大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汤碗被摔碎,程掌珠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宫殿里,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她当即下令把那个给自己吹耳旁风的幕僚乱棍打死。
抱着早年两人一起用过的羊皮纸,望着上面的作战草稿,程掌珠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没人知道她那晚究竟在想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程掌珠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她和君侯的关系还是有些紧张的,那么从那天起,程掌珠对于沈图南的态度简直称得上是一夜突变。
像是为了补偿什么似的。
程掌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人会察觉。
直到那天,她按照惯例去给沈图南送甜羹,殿内气氛焦灼,她下意识隐匿身影把自己藏了起来。
屋子里的是初九,沈图南的亲信,此刻压低声音却难掩急切,“陛下!您真就这么信女侯?当年那碗药……”
程掌珠眉心一跳,下意识就想到了自己做过的事。
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掉头离开,不然一定会听到些让她不愿面对的东西。
可双脚就跟在原地扎了根似的,硬是挪动不了分毫。
初九抿了抿唇,警惕地环视四周,拳头攥紧,半晌才开口:“我至今不敢想,若不是您命大……”
他从小就陪着沈图南一起长大,后来经历种种磨难,和沈图南重逢之后也一直忠心不改,几乎把他的命看的比自己的还重要。
所以当年程掌珠递给沈图南的那碗药,他几乎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哪里不对。
即便在气味上和色泽上的伪装已经做到了极致,可他还是察觉出了异样,刚想出言制止,就看到了主子勾了勾手指,让他别动。
然后,在他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碗药。
沈图南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然又旧事重提。
当时的他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闻言抬手,猛地攥住初九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他一噤。
“初九,”沈图南声音冰冷,参杂着浓浓的警告意味,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的事,到此为止。”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的眼中确实有晦涩的光芒一闪而过。
缓缓松开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药碗的温度。
“她喂我喝药时,手在抖。那滴眼泪,比药还烫。”
回顾起当时的情景,沈图南满是怅惘,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等了她八年,不差这一辈子。她肯留下,肯陪着我,这就够了。”
“陛下!您为她做了这么多,可她……”
初九猛地抬起头,恨得咬牙切齿,“她知道您每次出征前都要偷偷去祠堂求签吗?知道您身上的旧伤,阴雨天疼得整晚睡不着吗?”
“她一句软话都没说过啊!”
门外的程掌珠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掉。
听到“祠堂求签”几个字,沈图南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是啊。
他怎么可能不怕死呢。
即便当年在战场上用的打法再不要命,可没有人能够否认他的求生欲望。
他是想活的。
好不容易身边就只剩下程掌珠一个人了,他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
沈图南垂下眸子,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她的一句软话。初九,你跟我这么多年,见过我在战场上退缩过吗?”
接着,沈图南说出了让她永身难忘的一句话:“她若想走,我拦不住;她若想留,我便用命护着。在她这里,我不愿也不会退缩。”
“她肯为我留下,肯在我身边睡去,这就够了。”
“其他的,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