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庙里的第一夜,其实她睡得不太好。
程掌珠是家生子,也就是奴才生的小奴才,她的父母也都是从小在将军府里做事的,两个人都对主家忠心耿耿,所以后来被指到一起去仿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被带到老爷夫人面前过名录的那一天,程掌珠记忆犹新。
父亲母亲对她耳提面命,她们生来就是奴才,奴才自然就是要为主子鞍前马后的。
即便程掌珠那时候还小,可她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认知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化,反而变得越加深刻明晰。
即便父母再怎么提醒她:奴才要有做奴才的本分。
可程掌珠还是对此不屑一顾。
她的人生只能由自己做主。
父亲不行。
母亲不行。
主子更不行。
时间长了难免养成自命不凡的性子,看谁都觉得他们是蠢货。
第一次对沈图南这个人留下印象是在六岁那年。
一次很偶然的机会,程掌珠误打误撞来到了私塾。
里面多是男子,他们讲的东西,说的内容却都让程掌珠感到这个世界无比的新奇。
所以,小小的程掌珠第一次对父母提出了让他们为难的要求:
她说她想去读书。
而向来疼爱她的父母也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那样纠结的神色。
虽然程掌珠从来都不觉得他们疼爱自己就是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在生下程掌珠之后,母亲就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孕。
因此他们虽然有些愚忠,却格外宠爱女儿,甚至到了一发而不可收的地步。
父亲和母亲家里面的那些亲戚一个两个也都不是吃素的,眼看着程家就程掌珠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顶不起来事,纷纷张罗着要把家里的男孩过继过来。
当然,这件事在程掌珠寻死觅活地大闹一通后就不了了之了。
尽管他们的说法是希望百年之后那些表哥表弟、堂兄堂弟能帮衬着她,可程掌珠依然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放出狠话:“我要是有弟弟我就一头撞死。”
原因无他,程掌珠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凡是属于她的资源,她的钱,她的权,她一样都不会交给别人。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她的血脉之亲。
这话硬气,程掌珠父母被吓狠了,再也不提调理身子的事,更遑论过继了。
把自己的前途与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竟然产生了动摇。
程掌珠没想到自己的父母竟然听进去了那些人的话。
她曾经语重心长地和父母表明过自己的立场。
她说她的人生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再没有什么比自己有能力守住财富更保险的事情了。
人心易变,就算他们现在有良心,可以后呢?
父母都是唯唯诺诺的庄稼人,一辈子勤勤恳恳,表面上答应程掌珠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给那些有儿子的亲戚示好。
程掌珠不喜欢吃动物的内脏,但看到父母特意背着程掌珠把猪肝、牛肠什么的喂给亲戚家的堂兄堂弟表哥表弟时,还是会感到铺天盖地的难过。
心底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感觉。
父亲母亲似乎很爱她,可他们又不仅仅只爱她。
程掌珠被气笑了。
心想着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在那之后,程掌珠冷眼看着父母对着族中那些有男孩的家庭释放出善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一阵冷笑。
像只摇尾乞怜的畜生。
她满怀恶意地想着。
在那之后,本就性情凉薄的程掌珠对他们更加冷淡,冷心冷情的样子似乎深深刺痛了他们。
父母不敢再和亲戚商量过继的事了。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们对程掌珠的愧疚也日益加深。
种种偏宠与放肆更助长了程掌珠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了自己的气焰。
所以,在看到别的少爷小姐有书读时,程掌珠只觉得不公平。
在家里一通撒泼打滚,闹着也要去念书。
父母拿她没法。
又是心疼,又是难堪。
心疼的是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却连程掌珠的小小愿望都没有办法实现。
难堪的是这一幕正好被将军府家的小少爷看到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程掌珠眼尾殷红,死咬着后槽牙和父母对峙,恶狠狠的模样,像个被激怒的小兽。
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带着金项圈、捧着蹴鞠看傻了的沈图南。
他长程掌珠好几岁。
在程掌珠还在羡慕别人能够有读书的机会时,他早就已经在私塾里摸爬滚打不知道几年了。
当时的沈图南被当做质子留在将军府里,被夫人当成眼珠子似的疼着,说是在金银窝里长大的也不为过——毕竟老来得子,将军每次从边疆回来带回来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给他的。
程掌珠本来觉得这种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子、小小姐都是不懂得民间疾苦,甚至高高在上的。
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他敢胆大言不惭地教育自己,那她就反手给他一耳光。
管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