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的那颗琉璃心燃起火,将皮肉灼烧得刺啦作响,悍然威压从天而降,“她”嘴唇发白,手腕因为悍然巨力的落下而不稳发抖,琉璃心从她掌心脱离,落于虞绛心口。
心脏正要重新嵌入的一刻,虞绛的身体里却出现了另一道阻力。
——那片空荡的地方生出亮光,将琉璃心格挡在虞绛身体外。
“她”被威压压倒在地上,看着咫尺之遥的、曾被自己握在掌心的琉璃心,急切地伸出手。
一道天雷劈下,将“女人”的身躯劈成黑色血雾。
小屋内恢复寂静,金色火焰在虞绛身边渗出的血迹上燃烧跳动。
虞绛松开手掌,定定看着眼前通明无瑕、曾在自己心口跳动的心脏,第一次觉得荒谬。
她抬手,摸到自己心口巨大的窟窿、破开的淋漓血肉,此前脑中犹如被蒙上一层灰雾的记忆渐渐变得明晰。
她记起了自己是谁,又不懂自己究竟是谁。
这颗不像心脏的“心脏”曾在她心口跳动,装满了她一生的仇怨与爱恨。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她冷静无比地审视着自己的前三十年,犹如一个陌生人。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分不清,读不懂,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生机在缓慢流逝。
一个声音告诉她,只要接受这颗心就能重新活下去。
她握着这颗心贴近自己心口,却在即将按入的一瞬间猛地顿住。
虞绛静静感受着掌心平稳的鼓动,然后松开手。
她唇角下压,抬起剧烈颤动的掌心挡住眼睛,咸涩的泪水淌入发间,闭上眼。
“——怎么可能?”灵阳不可置信地重复,“怎么可能?!”
孟祈年脸色白得吓人,他眼眶酸疼,呆呆看着虞绛心口不断渗出的血,心口疼得发颤。
他攥紧指尖,缓步挪到平静躺在地上的身影旁,隔着十年光阴,以虚影的姿态抱住这个无法触摸的人。
无法窥见天光的长夜里,她身体里的生机缓缓流走,呼吸逐渐变得轻而微弱。
天光亮起的一瞬间,寂静的村里人流涌动。
人们寻着“天罚”的踪迹找到了陈大夫家,却在推开屋门的一瞬看到了躺在血泊里的姑娘。
这次却没有祭司来超度了。
满身狼狈的女人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跑到了虞绛身边,冰凉颤动的手碰到一截冰冷的手臂,她声音抖得厉害,“双双?双双?”
没有回答。
陈姨眼前发黑,握着虞绛盖在眼睛上的手缓缓移开,她深吸了口气,踩着满地的血将人抱回到床上。
虞绛疲倦地睁开眼,看到面前忽远忽近的熟悉面庞,她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却被塞进来的丹药堵住了嘴。
咸涩的泪水一颗颗滚落在她脸上,虞绛听到女人哽咽的声音,“双双。”
虞绛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她在分不清虚实的记忆里迷了路,怔怔看着面前满脸泪水的女人,“……陈姨。”
女人握住她的手,哽咽着回,“我在呢。”
虞绛说,“我不叫虞双,我叫虞绛。”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陈姨仓惶点着头,“好、好,阿绛和双双都是一样的、都要好好的。”
虞绛轻声,“我要死了。”
女人的声音陡然哽住了。
她鼻间发出一声呜咽,手指颤颤巍巍落在她心口那块,“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心了。”虞绛的声音很茫然,她摸着那块皮肉,眼尾下垂,声音疲倦又厌弃,“我是个怪物。”
她有些想笑,“……我是谁啊?”
她眼前一片朦胧,在一阵阵发黑下,虞绛看不清面前的东西,听到女人断断续续的温柔声音响在耳边,“阿绛不是怪物。”
虞绛突然想起了很多人。
活在她记忆里的父亲母亲、虞家的长辈、仙门的虚情假意的长辈、一同长大的友人、不念城里的尘叔……和孟祈年。
她短促地笑了声,迟钝地感受到了心口剧痛。
“为什么呢?”她浑浑噩噩地想。
凭什么有人可以操纵她的一生,将“虞绛”这个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将她的一切毁的面目全非。
在被仇恨与不甘填满的尽头,她惊觉,自己原来是一缕活在空壳里的游魂,所有为人的一切,都是空壳里被人施舍盛装进去的恩赐。
她的情是假的、所恨的一切都是假的。
——“虞绛”这个人,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