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雨并未拘着她们做贴身伺奉、洒扫庭除的内宅俗务,反倒悉心栽培,带着二人打理家中商事产业,传授商事技艺。
起初她们也觉着不就是看账记账、核算收支?
凭她们过往的功底,定然轻松无难度,心中半点压力都无。
在原来的主子府中,她们也是陪着自家小姐读书习字、研习庶务,是学过辅助主子打理内宅管家理事、记账核账、库房盘点、收支统筹的全套内务本事。
对于翻看账本、核算内宅收支、梳理家用开销也是熟手,所以当谷小雨说要教她们商事记账时,二人心中底气十足,自认完全能够胜任。
没想到,真正上手接触,她们才知晓自己彻底想错了。
新主子递过来的账本,她们看不懂。
那上面简洁规整的计数符号、收支分类标识、还有那横横竖竖被叫做“表格”的记账方式、分项罗列的记账逻辑,她们从未见过。
这般“新颖”的记账章法,与她们往常所学的完全不一样啊!
两人先前十足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窘迫与无措涌上心头,指尖微微收紧,一时束手无策。
二人心中忐忑纠结,想要坦诚自己学艺浅薄,却又碍于此前面谈都表示过自己会打理内务、熟稔记账,此刻骤然改口,难免会让新主子对她们印象不好,落得个扯谎欺主、虚浮无实的名声。
新主子交付的头一桩正经差事,她们便束手无策、难以胜任,一时间心中焦灼万分,不知该如何收场。
两人盯着满纸陌生的账目表格,指尖攥得发白,心头慌乱无措,一时不敢言语。
不同于白露、霜降的拘谨和暗自窘迫,一旁站着的惊蛰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表格,眉头微蹙,脸上没有半分逞强之意,性子坦荡直白的她,当即对着谷小雨躬身直言。
“主子,奴婢愚钝,您给的这些账本我看不懂,上面那些文字和符号我不太识得,奴婢斗胆恳请主子容许,可否不必让我学习记账算账?
奴婢从前习字便天资愚钝、心性浮躁,坐不住书房冷板凳。家父与兄长费了好大心力与功夫,让我堪堪识得常用文字,这些复杂精细的账目算法、商事章法,我实在学不来。”
说完,她坦然抬眸,又顺势看向一旁还在盯着账册看的白露和霜降,继续说道:
“奴婢不通文墨、不善商事、不懂账目,唯独自幼习武、身手矫健,耳力眼力皆远超常人,擅长近身防护、追踪戒备。奴婢愿一心一意专做护卫之事,尽心竭力守护主子安危,余下账目商事、内务打理,交由白露、霜降二位姐姐便可。奴婢定会守好本分、誓死护主,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主子分毫。”
白露与霜降心头一震,暗自心惊,她们也看不懂呀!
惊蛰性子直率坦荡,竟敢直面坦言短板、推脱差事。
若是放在昔日高门府邸,下人这般不肯听命、直言畏难,必会被视作偷懒懈怠,轻则责罚训诫,重则挨罚处置。
可转念一想,惊蛰直白道出的难处,何尝不是她们此刻的窘境?
这新式账本晦涩难懂,她们的窘迫丝毫不少。
思及此,二人悄悄抬眸望向谷小雨,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
见主子脸上没有半分愠怒不耐,眉眼平和温润、气度从容,并无半分责罚怪罪的意思,心中的胆怯瞬间消散大半。
新主子目前看来性子宽和,惊蛰坦诚短板非但未遭厌弃,也未斥责,反倒神色温和平静,尽显包容。
与其硬撑体面、日后出错难堪,不如坦诚不足、虚心求学。
二人齐齐上前半步,屈膝垂首,语气诚恳谦逊:“主子,我们也看不懂您给的账册,这套新式记账章法颠覆旧例,远超我们以往所学,一时实在无从下手,还请主子恕罪。”
惊蛰微微一愣,眼底闪过几分诧异,这两位看着学识出众、内务精通的姐姐,竟然也看不懂这些账目?
她转瞬便了然一笑,原来不止自己笨拙,是主子的学问太过高深精妙。
她真是跟了一个美丽又厉害的好主子。
自从家里遭难,她颠沛流离、四处逃亡,好久都没有这般安心松弛,不仅吃的好住得好,主子还很温柔宽厚、体恤下人、从不苛责。
庭院之中一时静谧无声,三个性情各异的姑娘垂首而立,静候谷小雨指点教诲、定夺安排。
谷小雨静静看着眼前三人,将她们各自的拘谨、坦诚与忐忑尽收眼底。
她并未半分不悦,反倒轻轻浅笑,声音轻柔缓缓开口化解几人的局促。
“你们无需自责,更不必窘迫。看不懂实属正常。”
“这是一套全新的记账方式,是一种比旧式记账的方式更便捷,我拿给你们看,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初步认知,接下来我会循序渐进教会你们的。”
说罢,她目光转向坦荡直率的惊蛰,耐心宽慰:“惊蛰,我知晓你性子好动、不耐伏案笔墨,也无心钻研商事账目。我从未打算让你深耕账目商事,让你一起学习,不求你精通算法、执掌台账,但求你略懂皮毛、看得懂基础收支,不至于全然懵懂。”
“你的重心还在习字上,务必要沉下心来勤学不辍、稳步精进,先夯实笔墨根基、识尽常用字文。”
“待你字识周全、心性沉稳,能沉得住气守得住本分,我便传授你一套世间绝无的独门格斗技艺。”
她心中暗自轻笑,这套技艺乃是她前世习得的拳法。
军体拳,在这里算得上独一无二的技艺吧?
闻言,惊蛰高悬的心彻底落地,眉眼瞬间亮了几分,满眼惊喜抬头,语气雀跃:“真的吗?多谢主子体恤!奴婢必定好好识字和值守护院,绝不偷懒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