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灼灼发亮,死死盯着眼前这片稻田,眼底是藏不住的震撼与狂喜。
步入田埂,他小心翼翼踮着脚步,生怕踩踏到周边稻株,姿态虔诚又郑重。
他全然抛却了文人官绅的仪态身段,所有注意力全然锁定在眼前的稻禾之上,周遭的人声、风声、劳作声尽数被他隔绝在外,彻底沉浸其中。
“妙!太妙了!”
王老先生低声喃喃赞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至极,如同抚摸稀世珍宝一般,轻轻握住一株稻穗,指尖细细摩挲着饱满紧实的谷粒,一寸寸感受稻株的茎秆硬度、穗粒密度。
他眉眼紧绷,目光专注得近乎执拗,从稻株根部、茎秆、叶片,再到顶端稻穗,一点点细致打量,不放过半分细节。
叶片上的纹路、穗粒的饱满度、株型的疏密,全都被他细细考究透彻。
一旁的年轻人王嘉禾也在细细研究观看这些稻谷,父子二人神态如出一辙,皆是满眼热忱、专注痴迷,全然沉浸在良种考究之中。
王老先生连连起身踱步观望,嘴里不停惊叹:“世间竟有这般优质稻种!茎秆坚韧挺拔,根系发达扎实,抗风抗倒,穗大粒密,品相绝佳!”
他抬手轻轻拨弄整片稻株,看着整块稻田整齐繁茂、金黄饱满的模样,越看越是激动,脸颊泛起潮红,眉眼间满是亢奋的光彩。
“嘉禾,你看这稻穗,颗粒紧实饱满,空壳极少,米质定然极佳!”王老先生回头指着稻田,语气急切又激动,又对着旁边的徐大人连连感慨,“老夫深耕农桑数十载,走遍大江南北,从未见过长势如此优异的稻谷!”
说着,他干脆半跪于田埂之上,不顾泥土沾衣、尘土污袍,凑近稻株细细端详,指尖一粒粒细数穗中谷粒,神情极致投入,周遭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足足端详考究了近半柱香,王老先生才缓缓直起身,眼底的狂热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郑重与恳切。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土,转身看向身侧的谷云峰,语气真诚又恭敬,全然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谷夫子,老夫一生钻研农桑,寻遍天下良种,今日得见此稻,方知何为济世嘉禾。”
王老先生拱手微微一礼,姿态谦逊至极,“老夫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你成全。此番夏收,可否允许老夫全程参与这丘稻田的收割、脱粒、晾晒,以及后续留种选种诸事?”
他生怕谷云峰拒绝,连忙恳切补充:“老夫只求一小袋纯种稻粒留作育苗样本,若能摸索出此稻的培育规律、适配水土,日后或可改良推广,造福天下百姓。”
谷云峰闻言,当即笑着摆手应允,“老先生客气了,区区小事,何须多礼。您潜心农事、心怀万民,是真正的大义之举,我求之不得,何来拒绝之说?”
随即他坦然道出自己迟迟未曾收割的真正缘由:“不瞒老先生,这一丘稻田,我本就打算全数用来留种,来年扩大种植,慢慢优选繁育,改善家中口粮。”
“如今有老先生这样的农桑大家亲自考究指导,是我们的福气。您尽管安心驻扎、悉心研究,收割、留种、育种诸事,悉听尊便,全力配合!”
王老先生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点头:“好!好!好!谷老弟深明大义,心怀良善,难能可贵!有这批良种加持,假以时日,必能让百姓岁岁丰产、岁岁有余!”
谷老弟?
一旁的徐大人暗自无奈失笑,他这岳丈为达目的,真是……这都学会放下身段套近乎呀。
也不看看他的“谷老弟”那嘴角都有点抽搐了。
还有那“谷老弟”旁边的闺女,好似也惊住了。
不,谷小雨表示,她早就被惊呆了,就在到了这片稻田之后,就一直在震惊中。
她亲眼看到了那种科研人最纯粹的疯魔。
算了,就当没听见,他摸着鼻子笑着打圆场解围:“谷兄宅心仁厚、格局开阔,此事若成,便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千秋善事。本官定当如实上报,为你记功嘉奖。
说话间,王老先生已然迫不及待,转身对着自家小儿子叮嘱道:“咱们便在此扎根,这段时间就住在山泉村,专心守着这片稻田,全程跟进收割留种,半点细节都不能落下!”
王嘉禾连忙应声,随即与随从徐忠低声商议,想在村里租一间农舍,方便父子二人暂住。
父子二人常年扎根田间研究农事,早已习惯粗茶淡饭、简朴居所,半点不挑剔环境优劣,只求住所临近田地,方便行事。
谷云峰与谷小雨对视一眼,便开口邀约,“老先生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便直接住到我家中便是。家中空房充足,起居饮食我们一应妥善安置。”
对于这种心怀苍生、深耕治学的大儒,他是打心底里佩服敬重,便主动提供便利。
看他这身风尘仆仆,约莫是千里迢迢连夜赶来。
王老先生闻言心中大喜,全然不客套推辞,性格率直坦荡,满心只剩即将钻研良种的热忱。
他生怕徐大人留在村中繁琐客套,待会劝他休息,不让他下地,耽误自己,当即连连摆手,赶着自家女婿返程。
“贤婿你公务繁忙,便无需在此留守了!”王老先生摆了摆手,语气急切又干脆,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金色稻田上,半点分心的心思都无,“老夫在此有谷老弟照料,吃住稳妥、诸事无忧,还有犬子帮忙打理杂务,断然不会出半点差错。”
“你速速回县衙处理公务即可,莫要因为陪我观稻,耽误了地方正事!”
徐大人看着自家岳丈满心满眼都是稻田良种、一刻都不愿浪费时间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只得拱手应下。
他深知这位老丈人的脾性,一旦沉浸农桑研究,便是天塌下来都要先顾着稻种,再多劝说也是无用。
“岳丈保重身体,我先行返程,过几日抽空再来探望。”徐大人看向王嘉禾,郑重叮嘱,“你好生顾着爹,别让他太过操劳。”
交代妥当后,徐大人再次对着谷云峰拱手致谢,再三嘱托他多多费心照料老先生起居,这才转身离去。
待徐大人走远,王老先生再也没有半分闲聊心思,当即拉着谷云峰,迫不及待商议起稻田收割、优选留种的详细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