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杏也常陪着谷小雨一起帮她，帮她抄写落下的课业，总爱和她分享零嘴。

因为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村子里本就有不少人家重男轻女，都觉得儿子是家里的根，女儿生来就该为儿子让步、为家里牺牲，供弟弟们读书娶妻、成家立业，是女儿天经地义的本分。

她看惯了这样的景象，便以为自己家也是如此，以为爹娘待她的方式，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是正常的、无可厚非的，哪怕偶尔委屈，也只当是自己命该如此，即便与谷小雨教的某些道理不同，她也从未想过有什么不妥，更从未敢有过一丝反抗的念头。

可此刻，被爹娘逼着去做恩将仇报的事，被生存威胁，谷小雨和刘杏的话，还有村里那些疼惜女儿的人家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疑惑，也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念头。

或许，爹娘待她的方式，本就不对；或许，“儿子是根，女儿要为儿子铺路、为家里牺牲”的道理，根本就不是天经地义的；或许，她不该一直这样逆来顺受，不该一辈子被这样的念头捆绑，她也可以有自己的活法，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谷小雨和刘杏都待她那么好，谷家更是有救命之恩，可她现在，却要被爹娘逼着，去求刘杏帮忙，去偷谷家的传家秘方，去背叛这两个曾真心待她的人，去践踏自己心底仅存的良知。

这份觉醒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清晰，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不觉着疼。

她开始恨爹娘的自私与冷漠，恨他们将她当作换取生计的筹码，可心底深处，却终究割舍不下这个家，割舍不下那两个她一手带大的弟弟——尤其是小弟，从襁褓中到蹒跚学步，都是她日夜照料，小弟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姐姐”，会在她受委屈时，偷偷拉着她的衣角安慰她，是她在家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不敢想象，若是她不照做，张管事真的找上门来，小弟会遭遇什么；她更不敢赌，赌古家的权势不会真的碾碎他们这户普通农家。

觉醒的念头在心底挣扎，可对小弟的牵挂、对家人的不舍，终究压过了一半的抗拒。

宋翠翠脚步沉重，满心纠结，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学堂附近。

此时恰逢中午下学，学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说说笑笑地跑了出来，叽叽喳喳的喧闹声，终于将满心纠结的宋翠翠从恍惚中拉回神。

宋翠翠愣在原地，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以前一起上学的小伙伴们，满心羡慕，多希望自己也还是其中一员。

“翠翠姐？”一个清脆又惊喜的声音传来，宋翠翠猛地回神，就见刘杏背着快步朝她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笑意，“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县城绣坊当学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杏跑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絮絮叨叨地问着：“绣坊里好不好？掌柜的凶不凶？有没有人欺负你？平日里活多不多，累不累啊？你要注意身体，可别太拼命，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回来，咱们村也能寻些活计做。”

刘杏话语里的关切不掺半分虚假，瞬间戳中了宋翠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根本不是去绣坊当学徒，想说自己被母亲卖进了古府，想说自己被张管事威逼，可这些话，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刘杏问一句，她便含糊地应一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刘杏真诚的眼睛。

听着刘杏一句句的关心，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想着自己要利用这份真心去偷谷家的配方，愧疚感铺天盖地而来，她越发不想和刘杏靠近，更不想做对不起她、对不起谷小雨的坏事。

“翠翠姐？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刘杏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语气越发关切，“是不是在绣坊受了委屈？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刘杏的追问，让她无地自容，她再也无法强装镇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着，声音细弱：“我……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想先回家看看我娘，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刘杏反应过来，宋翠翠便转身，仓皇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脚步踉跄，像是在逃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