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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莱/杨]午夜十二点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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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晕乎乎地被莱因哈特拉上马车。希尔德则带伯爵上了后面那辆。此外还有三辆马车也一并调头离去。

“你受伤了吗?”莱因哈特打开安妮罗杰准备的医疗箱。杨缓慢地摇摇头。金发青年捧着他的脸,仔细查看他的情况,如同巨龙检查它失而复得的珍宝。看到他干裂的嘴唇,莱因哈特又给他喂了水,塞了几粒糖果。

杨软软靠在莱因哈特身上,呼吸渐渐平复,他缓了过来:“我父亲他?”

“也在码头,你不要担心。他在和波利斯船长检查风帆,我们上船了就能开。”

杨放下心来,彻底放松了身体。他的精神如湖面般平静,好像整个人都被关进了纯白的空寂房间,所有的思绪都退潮而去。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似乎一生中最安宁的时分就是此刻了。

“杨,我爱你。”莱因哈特突然说。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他本以为会在更正式的时刻,更重要的场合,至少不像现在这样狼狈。

可爱意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仿佛是他的另外一个生命。

这份情感如此锋利,像一支燃烧着的火焰箭,如滚烫的铁水般从胸膛刺破他的喉管,迸发。

莱因哈特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一个人幸福,并且这份幸福必须是来源于他。他要让这份爱在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如星星般闪耀,死后也能照彻夜空。

杨愣住了,他试图在脑海中搜索更温和更委婉的词句。他努力想给出合适的回应,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拒绝这样的告白?但他不能说谎,不能因为罪恶感就给出对方想要的答案,不可以亵渎这份真挚纯净得几乎透明的感情。

“谢谢。”他只能这样回答。

欲念来得如此突然,而且汹涌。月光从马车的窗口映照在杨的脸上时,莱因哈特很想吻他。

就这样做吧,心底有个魔鬼怂恿着,他已经睡着了,什么都不会知道。只要轻轻的,稍微一下就好。

如此,焦渴就能有所缓解,不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

他侧过头,一点点地接近。“谢谢。”记忆中的杨说。不是答应,更不是“我也爱你。”

莱因哈特闭上眼,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以支撑他现在行为的迹象,或许杨只是比较含蓄,或许杨也喜欢他,或许那就是愿意……

如果有人这样对待安妮罗杰他该如何?莱因哈特手指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个吻最终落在了杨有些发皱的衣领上。

一抹微笑浮现在莱因哈特的嘴角。他已竭尽所能,这是此时此刻,对爱本身,对他爱的人,甚至对整个世界,他能做到的最大的温柔与善意。

***

午夜十二点,伊谢尔伦号启航。他们急切地想逃离这场由其引发的动乱,或许那两个皇位继承人家族明早就能分出胜负,掌控局势,封锁码头。

希尔德面朝泛着银月光的黑色海洋,倚靠在船尾栏杆上,给身旁的父亲解说情况:立典拉德侯爵扶持的皇孙目前处于劣势;而布朗胥百克公爵和立典亥姆侯爵无论谁赢了,都不会归还玛林道夫家的领地,万一查到信鸽来源就更危险了。

“爸爸,对不起,得让你和我一起逃亡了。”

“胡说什么呢,希尔德。多亏你们我和杨才能逃出城。”

***

第二天早晨,莱因哈特和妹妹去船上的餐厅用餐。周围的人边吃边聊起旅途中的趣闻,偶尔也会提到杨。

莱因哈特想多听一些,便多次尝试将话题拉回杨身上,没能成功。无形的烦躁涌现了一瞬又消失无踪,他要知道什么问本人不就好了,正这样想着,杨走进了餐厅。

大概是前晚经历的高强度“运动”兴奋了杨的神经,他醒得不算晚。

“儿子,你赶上了,今早有你喜欢的汤。”杨泰隆笑呵呵地说,如同过去平静的每一天,不久前的心急如焚仿佛被忘了个精光。

杨文里在父亲身旁坐下,然后看向餐厅里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脸。正中央的莱因哈特兄妹最醒目,玛林道夫一家坐在不远处靠窗的位置。

“齐格弗里德?”伯爵左侧那红发的高个儿让杨想起某位笔友。

对方点头微笑:“是我,杨。”他和父母是跟着玛林道夫家一起上船的,昨晚就知道杨也在船上。

波利斯和船员们则分散坐在各张桌子前。

“杨!”今年刚成为他养子的尤里安从一位装着玻璃义眼的盲人身后钻了出来,手里捧着刚给他盛的肉粥。

好像一切都圆满了。

这个世界上,杨关心的人几乎都在伊谢尔伦了。*

***

餐厅里大多数人陆续吃完离开,只剩下杨一家、莱因哈特兄妹、玛林道夫父女以及波利斯。

船长从内侧关好门还上了锁,他们终于有时间好好聊聊最近发生的事。

“你们的办法挺不错啊。对了,这计策风格是不是有点像杨那次?”波利斯听完莱因哈特和希尔德的讲述后这样说。

“是那个有历史遗迹的里约尔岛吧?我知道我知道。”尤里安说,简单提了几句:那本是往来商船固定的补给点,却突然被海盗占据。杨托人放出岛上有老海盗宝藏的假消息,引来另一伙流窜各地的匪徒上岛争夺,双方两败俱伤。之后波利斯和其他商船长才有机会带人登岛夺回。

莱因哈特一直观察着杨。这位黑发的学者没有得意或不好意思,也没有补充或者更正,只是在安静听着,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

他在走神,莱因哈特想。

“我说,既然这样了,你们要不要考虑干脆去同盟?最近他们暂停了反倾销法案,允许费沙通商。”波利斯拉回了话题,“在同盟生活比费沙便宜得多,万一帝国通缉施压也不会把你们交出来。但那里和帝国相差很大,很可能会不适应;而且除了杨,你们都不会同盟语吧?”

希尔德很快就决定了:“爸爸,我们去同盟吧。好期待,那个全新的世界。”

莱因哈特看向杨,他也倾向于去同盟,但想先听听杨的想法。

“儿子,你说了算,你一向考虑得比我周全。”杨泰隆说。

波利斯劝说杨:“反正以后多半不能去帝国了,费沙可没什么历史遗迹,你受得了吗?我可以帮你们处理财产,放心一本书也不会少,还有那些老物件。”

杨思索着:听说同盟是没有君主,没有贵族,人人平等的国度。可他们一天也不曾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过,却已认定那会是美好的理想国。这份憧憬,会不会落空呢?

“我们去同盟。”杨想了一会,最终做出了他人生中有着重大意义的选择,或许在船上长大的他多少也流淌着渴望冒险的血液。

于是就这样确定下来,他们将在海上航行六十多天,途经费沙时也不会下船。波利斯只在各港口做补给,不去市场买卖商品,这位船长认为尽快把人送去同盟更安全。

***

接下来的旅途中,莱因哈特对杨的爱意与日俱增。他竟然还能更爱这个人,这简直像个奇迹。虽然金发的青年强烈地渴望着杨的回应,可他的爱如同烈日般尽情肆意散发着耀眼的光与热。太阳不会因为没有回应而减弱一丝一毫的灿烂光芒。

杨经常在甲板上晒太阳,他喜欢在躺椅上舒服地摊平身体,有时候还要用书盖着眼。他会这样懒洋洋地给养子讲历史上的趣闻轶事,或者听对方说起学开船的快乐与烦恼。

莱因哈特一有机会就赖在他们旁边。他对尤里安这个总是在照顾别人的孩子,有着复杂的感观,忍不住想多关照这个小小的孩子,就像维护着小时候的安妮罗杰。要怎样形容这份心情呢?偶尔他会想起杨讲过的东方格言:如果你爱一个人,甚至会喜悦他屋顶上的黑色飞鸟。

他也迷恋着杨给尤里安讲故事时的温柔神情,而且并不会羡慕。那就像夜晚屋里的灯本来只是为了照亮房子里的人,但屋外窗下的他也被照到了。

这从不夺目的稳定灯火,竟也温暖了炙烈的太阳。

***

上船不久莱因哈特就知道了,“杨”是黑发学者的姓,“文里”才是名字。他依然习惯叫他杨,但有时也想和别人喊得不一样。

那些时候,莱因哈特总是很想亲吻杨,想让他的身体如一张乐器般发出妙曼的声音。但莱因哈特已经很清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只能握紧杨归还他的水晶纽扣做成的吊坠继续忍耐克制。

“文里,醒醒,风很大,去船舱里睡。”莱因哈特俯身低头推醒杨。

杨迷迷糊糊地呆了一会儿,接着窘迫地侧过头去:“缪杰尔先生,请不要这样使用你的美貌,我很难抵抗,但这不是我的真实意愿。你说的事我有在认真考虑,只是没办法这么快给你答复。”

杨文里只是个普通人,他不会苛责因美貌而悸动的自己。可他也不会任由自己去随意追逐这超凡的美,至少在他想清楚之前不会。

“不要叫我缪杰尔!”金发青年有些恼怒,他掏出自己并没有用上的假身份,看了一眼上面的姓名:雷金·罗严克拉姆,这个姓氏还不错,至少比缪杰尔好。

他急切地向杨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莱因哈特·罗严克拉姆。”

“好的,罗严克拉姆先生。”杨笑着说。

“不,叫我莱因哈特。”这声音简直有点气急败坏了。

***

这天下午,尤里安在餐厅外拦住了莱因哈特,请他帮忙补习同盟语。杨定期会教众人这个,其中莱因哈特学得最快。

“怎么不找杨?我看他很喜欢给你讲课。”

“那是因为杨喜欢聊那些,但他讨厌重复这些枯燥乏味的句子。而且杨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虽然他没有说,可我知道他一直在做着各种预案,若我们在同盟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怎样解决。”有着亚麻发色的小孩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麻烦你。等买到词典,我会自己一个人努力——”

“不,我很高兴你能想到我。”莱因哈特打断他。将来我们可能会和杨一起生活,这总比你排斥我强。对了,我应该叫上妹妹。

于是完全没有学习困难的安妮罗杰也被拉来一起复习,接着希尔德和吉尔菲艾斯自发加入进来。

虽然莱因哈特的动机并不那么纯粹,至少想为杨分担这一点他真心实意。

***

晚霞映照在莱因哈特的金发上,如同燃烧的火焰。这些日子里,它又长长了许多。

杨文里第一次见到莱因哈特就被强烈吸引,他也并非不相信对方的诚挚,只是这些来得全都……毫无道理。说到底,他对未经时间相处验证的冲动难免心存疑虑。

那么,他愿意花时间去相处和验证吗?

杨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想错过这个人。

想象一下,如果他今后的日子里没有莱因哈特,他的生活将会怎样?

呼呼的风裹着海浪的腥气扑面而来,餐厅里有没喝完的红茶白兰地,卧室中放着看了一半的书,甲板上的躺椅已经被晒得暖洋洋的,这些都无法让杨脚步停留,他有一心想去的地方,所以其他的事物都仿佛暂时消失了。

杨走到了莱因哈特身边,碰了碰他的手。

***

“爸爸,到了同盟,我可能要恋爱了。”

“钱不够花吗?这次是看中了古籍还是手抄本?”

“都不是。”杨眨眨眼,“反正我告诉你了。”

模糊的海岸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那以自由为名的国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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