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他说晚了，”理查德补充道，“他估计也没预料到教练现在有多么宝贝我们。”

正因为没有计划，理查德才会在接到电话时感到一丝荒诞的幽默。如果这是他精心策划的隐秘行动，他一定会准备好三套应对辞令来应付埃文斯、霍利尔和马歇尔。

那一瞬间理查德只是一个跟着喜欢的人在日出下奔跑着的十八岁男孩。

他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和史蒂文这样毫无目的地“浪费”过时间。

“如果这种出格的行为是成长必经的非理性参数，那我应该在 1996 年就把它完成，而不是等到全英国的目光都盯死我的时候。”

16岁时如果跑出去看个夜景，顶多被青训教练骂一顿。

现在18岁时会有两位主帅的连环夺命Call和经纪人的公关警告。

20岁后门外可能随时守着二十个拿着长焦镜头的狗仔。

98年已经算狗仔队逐渐疯狂的年代了，两个利物浦的新星深更半夜出现在异国他乡的塔顶，确实是小报记者最喜欢的素材，但他们也没办法回到一小时之前拦住他们自己。

两人正并肩走在回酒店的林荫道上，史蒂文斯的嘴角撇了撇：“‘注意影响’？我们又没在斯洛伐克的酒吧里喝个烂醉，也没跟谁打架。咱们只是爬了个塔，看了看风景，这也要被管？”

“对他来说，‘影响’不仅仅是指你做了什么，而是指‘别人以为你做了什么’。”理查德的语气变得严肃，“两个核心球员在欧战前夕脱离大部队，出现在非官方指定的地点。如果这时候有人拍到我们，标题会是《利物浦天才流连科希策夜色，无视球队纪律》。”

理查德明白马歇尔想表达什么，也知道史蒂文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SolarReach正在起步，他自己的商业版图和史蒂文的职业前途紧紧捆绑在一起，他明白但也讨厌这种感觉。

方才站在高处时，生出的那点世界都属于自己的错觉，被电话和短信打破又回到了现实，身旁的史蒂文还在闷闷不乐，理查德盯了他许久暗暗下定决心。

在理查德心目中史蒂文·杰拉德是活在当下的代名词，而他自己，却总想预判未来还时常怀念过去，唯独在今天大清早爬上那座北塔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斯洛伐克清晨微凉的风。

所以理查德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史蒂文那双眼睛，“Stevie，他说得对。我们现在不只是理查德和史蒂文，我们是‘利物浦的未来’，也会是很多人的摇钱树和希望。如果我们想要那种爬上塔顶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自由，我们……我们就必须在球场上赢得谁也不敢质疑我们的地位。”

“有时候我觉得这种影响让我喘不过气。理查德，你也会这样想吗？”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刚才在北塔上看到的那片宁静的充满云雾的天空，他轻声说：“烦，但我知道这代表我变得更重要了。下次我们出去，我会先处理掉好，尽量不让我们的行程……”

“这样很好，我很开心，”史蒂文打断他，“允许自己偶尔'失控'吧。”

理查德给经纪人回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马歇尔，你说晚了，没被发现，一切安好。

走进电梯时理查德帮史蒂文理了理弄歪的领口，虽然科希策的夜晚依然温暖，但只有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在没有镜头和教练的地方，理查德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们又要回到现实，重新在所有人面前穿上那层厚厚的无懈可击的职业外壳。

当理查德和史蒂文略显局促地推开酒店旋转门，正好撞见在大堂翻看报纸的埃文斯。

埃文斯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藤椅，示意这两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坐下。

“理查德，史蒂文，坐。”埃文斯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老派的无奈，“我不是反对你们去看那个什么‘北塔’。说实话，我要是你们这个年纪，到了这种暖和的地方，我也想去喝杯当地的汽水或者看看漂亮的斯洛伐克姑娘。”

史蒂文尴尬地挠了挠头：“罗伊，我们只是想站高点看看……”

“我知道，我知道。”埃文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转而看向理查德，“尤其是你，理查德。你平时总是表现得比霍利尔还要准时、还要讲逻辑，突然带着我们的‘未来队长’消失在夜色里，这让我这种老心脏有点受不了。万一你们在那些古老的石阶上扭了脚，或者遇到个不理智的科希策球迷，我怎么回利物浦交代？”

“抱歉罗伊，”这次他们两个确实不占理，理查德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做。

埃文斯的笑容里有那种典型的默西塞德式的慈祥，“孩子，提前打个招呼，那是为了让我们不用在酒店大堂转圈圈担心你的安危。下次哪怕你要去月球，只要先敲敲我的房门说一声，‘嘿，罗伊，我去月球转转’，我也不会拦着你们。”

霍利尔随后也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专业的电解质水，分别塞到两人手里，他扶了扶眼镜看着理查德，“下回出去提前说一声，小天才们。不报备的行动等同于‘战术失联’，我不希望在我的中场体系里看到这种行为。”

在飞回利物浦的路上，理查德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话：“最优解并不总是存在于预设模型中。有时随机因素反而能带来更高的系统稳定性。”

当飞机进入英国领空，舱内广播提醒准备降落时，理查德合上了手中的书。

他并不后悔这次偷溜带来的小小麻烦，他甚至觉得，如果这次没被抓住可能还会觉得有点遗憾——因为被这三个人“连环 Call”，恰恰证明了他和史蒂文多少对利物浦和英格兰有点重要。

“确实晚了点，” 理查德帮史蒂文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低声自言自语，“但好在你没变。”

他已经意识到这种计划外的偏离的源头只有一个——那就是眼前的史蒂文·杰拉德。

只有在史蒂文身边，理查德才会允许他的计划被打破。他知道无论跑到哪儿，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即使是无人荒野依然觉得安全。

这也是为什么理查德会觉得晚了——他花了很多年很多心思去制定的的计划，却直到今天才反应过来，偶尔弄丢地图也能到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