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京好看的眉细细拧起,如玉的面容隐隐皲裂,透出些许不悦。
温润端雅的面皮子从里戳破一个孔,露出真切慵然的随意。
便是装也不装……
代婉心中发笑,自己方才感动地内心涕泪横流,发誓要做一个乖觉阿妹的想法,简直是对牛弹琴。
日日在府中欺压着自己的人,怎可能一朝转性,无非是沾上侯府二字,不想失了体面罢了。
隋京是多聪明灵秀的人,参悟人心的本事亦是上乘。
一颗玲珑心突突跳了两下,本是想代婉第一日入学,又见识了永嘉凌人的性子,想必心神混乱。
她近日又乖觉,身为名义上的长兄,理应出言抚慰。
熟料瞧见代婉一副孺慕的神色,话到唇边又淹透了别的意味。
他实则想说,若是有人欺你辱你,尽可来寻我。
可矜贵惯了的云端之人,又怎会轻易吐些温软的、含情的、迫不及待将其纳入羽翼的话。
一时无言。
两人默然上了马车,比之往日多出的是几盘精致的小点。
代婉沉在闷气里,视线左滑右滑,一次也没有落到那里。
隋京素来是八面玲珑,此刻也竟有些哑火。
藉着端茶的时机,长长的指骨不经意将小点撞到代婉的方向。
车辙辘辘前行,碾碎清寂的街道。
代婉兴味阑珊的耷拉着眼皮,还在懊恼自己的好哄。
变故就在静息的一脉横生。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马车,幸而车身宽阔厚重,只是剧烈地晃了晃,没有倾覆。
不过这点摇动却足够代婉一头栽倒隋京的怀中。
羞恼并起,代婉手脚并用地胡乱从略显僵直的□□上爬起,颊肉极快的飞上一抹艳红的明霞。
“我不是有意的!”
代婉几乎惊叫着出声,嗓音尖细又局促。
“无事。”
语调微微压着,隋京静了几息,调匀自己的气息,或是别的乱了的什么东西。
他抓不到线头,只好囫囵个扔在耳后。
先一步用瘦长的指尖挑起锦帘,五官被飞泄而入的暮光描摹,仿佛贴了几道金靥,浸在光晕里,艳如鬼。
“原来是隋侍中,失敬啊~”极为轻佻的声音悠悠荡出,话头低敬,语气却是十足的傲然。
代婉顺着缝隙望去。
见到一个规格形制远奢华靡丽的马车,正正擦在侯府的马车右侧,方向是与侯府逆向的皇宫近邸。
大剌剌敞开的车帘前是一张姿容艳丽的脸,细看之下能察觉几分神韵与隋京略显相似。
不过那一位更张扬,更秾丽,更加肆无忌惮。
仿佛世间的浓墨重彩都集于一身。
眉眼不似隋京般舒展清嘉,香浓眉、含情目,逼仄在窄小的面容上,更显阴鸷。
“我家车夫技艺不精,扰了隋大人还真是抱歉。只不过母亲挂念着,当孩儿的不能不孝不是,是以有些急切。隋大人最是宽和的,想必能原宥我这回。”
代婉不觉皱眉,视线游转至一直沉默的隋京,见他面色苍白,缩在膝盖的手指不知何时紧紧缩起,眼廓的皮肉隐隐抽动。
车外是车夫吁声调转车头,拉扯开交错的车缘的动静。
代婉忽而想起从前听过一嘴的闲话。
长公主的幼子并非隋侯之子,是以随了母姓亦是国姓——萧,名泽。
而侯府世子隋京向来与这位一母同胞的幼弟不太对付。
“隋大人中箭的位置在胸口,又不是喉咙,怎么居然哑巴了?”
萧泽继续挑衅着,挽起的唇角如同毒之花,恶毒的喷着汁液。
代婉觉着他的声调、语气、神态、动作都是令人下意识的作呕恶心。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用马粪堵住萧泽的嘴巴。
“错开了吗?”
忍无可忍,代婉得体有度的启唇,声音如清水流淌,清清然洗人浊气。
隋京紧握的掌心也不觉松饭开来。
“回禀姑娘,已经错了开来,可随时回府。”
“兄长,今日宫学课业繁重,我有些疲倦了,我们回府吧。”
代婉牵着衣袖,拉回隋京掀帘的指尖,温言道。
随着车帘覆下,遮挡了刺人的天光和傍晚渐起的凉意,只余内间甜香逸动。
“好。”
隋京怔愣一瞬,旋即了悟,极为配合的答道。
萧泽耀武扬威地刺着隋京,熟料侯府上下竟没有一个搭腔的,自己仿若唱起了独角戏。
他哪里受过这种屈辱,稍一错牙,阴恻恻地在车轮滚动的尾音添了一句,“今日之扰,必定登门致谦,有所偿还。”
咬着牙挤出的话渗着毒汁,叫人蓦地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