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光洁透亮,青黑如镜。
代婉垂首,长睫掩目,隋京悠扬的语调悠悠忽忽递来,噙衔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满室静寂,久无人应,受了好一把侧目。
代婉这才迟登着抬眸,木然的瞳光撞入一双碧清的眼睛。
波纹不兴,宁暖的叫人喉间涌上酸涩。
代婉牵唇一笑,跪坐直了身体,端端抬手,神色清明,一字一顿道:“并非如此。”
静默的哗然。
所有人都暗自腹诽,生觉代婉疯了。
公主既已圆了话头,身为臣下则更应体察伤心,体贴揭过。
越过满室愕然的目光,她匀了匀声气,方缓缓道:“方才郡主无故贬损我姨娘,姨娘是侯府的人,至今亦是。为着侯府的体面和应尽的孝道,我才出言争辩。”
“可赢了?”
隋京长身玉立,宽大的官袍将他塑得更加挺拔,玉带博冠,瞧着是无尽的玉质。
偏偏权欲透肌,纵使清暖,也不失矜重。
含着笑的一句话,便是有人诧异、有人寒战。
代婉呆呆眨了两下眼,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未曾设想的回答。
隋京悠长的目光将代婉轻轻裹了起来,视线调转,艳鬼般瞧着永嘉郡主。
师长的注视总是让人止不住哆嗦的,纵使清嘉如隋京,面皮上仍撑着,不叫人看扁了,眉眼拧着高高的傲气,甚至还赌气般别过头。
“肃国公素来家风清正,与妻恩爱,亦是发迹之地很有名气的孝子。”隋京嘴角向上兜着,语气听不出厉色,绝如同冰刀子刮着永嘉的脸皮,复又道:“信阳侯墨香传家,学博古今,门生四布,侯夫人亦是名震四野的才女。”
“生养父母皆是史册留名的重臣,往日见郡主郡主亦不失光彩,何故因着一时意气竟叫明珠蒙尘?”
一番话,既非疾声厉色的指责,甚至语气柔和平淡。
可偏偏将家教一词大肆细细抽剥开来,露出最为狰狞难堪的内里。
永嘉郡主跪坐不稳,身形摇荡,言及双亲,挺直的脊背不可抑制的颓了下去。
唇瓣嗫嚅着,好一阵天人交战。
不等郡主答话,他转身拱手揖礼向同僚。
“我家幼妹从前因着旧疾,只好南去养病,这些年是欠了些许学堂上的道理,教养却是极好,决计不会主动同人龃龉。只是若于学书有哪里欠缺的,还望诸位同僚容她慢步跟上。”
眉目澹宇,疏风朗月似得高洁外表因着手足之情染上一层暖意,细细倒尽忧虑。
俨然一副好兄长的模样。
代婉心乱如麻,一壁被极为直白坦荡的维护之语熏腾的头脑发热,一壁又忆起往日里他漫不经心揉捏自己的可恶模样。
一颗心水火交煎,最终因着心间不觉漫出来的暖意,生成一种与有荣焉的归属感。
水月幻境一般,代婉半遮瞳眸,不敢细细体会。
“隋侍中言重了,既入了宫学,便是一视同仁。我等为师为长,必会倾囊相授。”
开口的是一位眉眼含笑的国子助教,此人极善经营,常年长袖善舞于官场各方势力,却也是片叶不沾身的圆滑。
永安公主瞧着势头不大对,亦知不是争辩的场合,重重向诸位师长行礼后端然坐下,低垂的余光瞧见挚友熏红的眼眶。
金尊玉贵养大的人,从没受过什么委屈。
被不知名的位卑之人拂了面子不说,还被师长暗讽。
只怕有好几日不能罢休,今日回去之后,还是做些酥酪给她,听闻太子阿兄新得了一匹烈马,讨要过来兴许不难。
至于那代婉……
永安公主微微昂起头,神色冷了下去。
卑贱之人,惹了永嘉不快,那自也该有她的去处。
她侧视四周,窗边空出的位置极为扎眼。
台上寒暄未几,则正式开课。
课以《孝经》始,因着前些时日的“磋磨”,代婉听起来并不吃力。
日晷移转,薄暮西山的时刻。
代婉随着宫学的同窗一壁拜别过太子后,复又顺着长长的宫道行至宫门。
青砖寂寂,踩上去没有什么响动,是以听得到清微颤的心跳。
代婉余光扫着何忠,向来为避着外臣勾结内宫,黄门不会频繁只送一位贵人。
眼瞧着至少见了他三面有余,代婉不觉心生警惕。
抬眼望去,触目所及皆是龙殿凤阁,忽而又宽了心。
东宫行事不像是什么草莽之辈,想必是刻意安排。
宫墙之内,代婉没有任何依靠,心也惶惶。
若能得见几次熟脸,想必能安心些许。
代婉沉默着承了东宫的情。
回时路总要快几分,不消片刻,代婉便见到绯红的官袍在明霞之下格外艳色,红得灼眼。
“兄长~”
代婉抬手行礼,因着白日的事,语气不觉多了几分真切的柔缓与孺慕。
隋京的视线密密隙隙扫过代婉的神采,眉目蕴蕴,指骨在宽大的袖袍下屈起,开口却是粘皮带骨的招厌。
“既知自己言止带着侯府的脸面,则更应谨慎小心,永嘉不是随意发难的人。”
代婉温热的眷意被一铜盆冷水兜下,连愠气也酝酿不出。
僵着身体,随意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