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婉臊的脸通红,到底还是少年心性,遇见师长又敬又怕,只得恭顺地接过批满红的一张纸,心跳不已。
“献丑了。”她难堪地低下了头,玉竹般的骨节攥着宣纸的两侧,因为太过用力泛了白。
心中忍不住地犯嘀咕。
若不是为了避开你的忌讳,我也不愿装作大字不识的模样。
藏拙也是一门艺术,她方才为了写成着歪七扭八,误笔频频的模样,可是下了大功夫。
较之临摹他的字迹都用心。
只不过这番话不能示白,只好烂在心底,埋上土,最好再加几道锁后,把锁匙也吞了去才好呢。
“字是最能见人的…”隋京敛起一身的慵懒,一字一顿正色道:“你虽日日坐在这里,心却一日都不曾落在此处。我瞧着你的字并非是学不好,而且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绑着你,叫你不敢禀露天性。故而字形促狭,笔意庸庸。”
“不知我的阿妹,此时此刻心中……”一双渊宁的眼睛曝露在天光中,染上好看的光泽,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代婉被盯出一身的不自在,却不敢挪动半分,只能吊着精神,等他那句未尽的话。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缓缓续言:“心中在思虑着什么呢?”
代婉怔然,眉睫压在无天光的一隅,沉思片刻,缓缓笑道:“人活着,便有无穷无尽的烦忧,陛下忧生民,百官忧国策,黎民忧收成。女儿家自也有女儿家的心事。”
生母失踪,她被人扔在庄子上十余年不管不问。
甫一回京,便有层出不穷的暗害欺凌。
茫茫世间,她无处可归。
渺渺众生,她无人可依。
千难万险,在她口中化作一句,只是些女儿家的心事。
隋京站在窗边,她被拢在一片潮湿的阴影,仰起还存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面容,青涩又坚定。
虽然她大多时候总是垂着眸,一句话要在腹中打烂了草稿才斟酌着挤出。
可她一直都是如此,如此清楚的知晓自己到底要什么。
她的身份如同芥豆之微,有些事情许是难些痛些。
可若是畏首畏尾,便什么也没有。
所以淡色的薄唇开合,她又提起宫学,“如今婉娘的心事便是自己这副事事拿不出手的模样,兄长可以教婉娘一日,两日,三日……可终有一日,容或成婚,容或朝中事务繁忙。总有一日,兄长会因为那些无法搁置的正事而将婉娘搁在一旁。届时,婉娘便只剩临窗空叹了。”
“须知人这一辈,或可绵长无尽,婉娘浅拙粗笨,总要学些做人的圣贤道理,才不会辱没了侯府,更不能辱没了兄长的贤名。”亮堂的眼神将人瞧得心痒,原本紧紧缩在一侧的人,仿佛豁开了口子,整个人带着连自己都浑然未觉的舒展。
隋京不语,只是淡淡的瞧着她,修长而沉默的身影虽然遮去了半窗的天光,却不逼人,他却很认真地在听。
许是那人身上捉摸不透的感觉散去了些许,代婉同得了什么鼓励一番,接着话头又说了下去。
“昔日我在宫中备选,曾听闻宫学也会为公主、郡主擢选伴读。婉娘自知身份介微,亦不忍兄长为难,只是若是擢选时,兄长能将我的名帖呈上。无论成败,婉娘感激不尽。”
“你可知…”隋京喉间攒动,薄唇轻动,终究还是未将那半句残忍的递出。
你可知,你的身份人尽皆知,此去必定受尽冷眼。
代婉目光不移,像是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清嘉的眉眼蕴蕴,那人不说可,也不说不可。
只是曲起指节,复而又提到练笔的关口。
浓郁的天光下,他的侧脸像是被光浸透了似的,教人挪不开眼,止不住的想看。
代婉怔然了几息,方才赶走心头的纷乱,一颗心全然注在隋京平缓清润的话语里。
他的确是个良师,也并未因心存试探就敷衍了事。
几日下来,虽然面上不敢显露太多,但是代婉习字的许多恶习都被一一纠正。
只是宫学在即,代婉的心更加惶然。
只能微妙地期待着,却也不敢全然期待,唯恐落空。
银环瞧出了她的焦心,借着递茶的功夫出言宽慰道:“少君未必不会允了姑娘,女眷本就比皇子要晚上几日进学堂。咱们提得匆忙,总得从中斡旋。少君向来稳重,想来是想等事情有了眉目才知会您。”
代婉眉眼耷拉着,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陷在迎枕上,语气恹恹欲睡。
正欲开口回些什么,却被屋外传来的吵嚷声打断。
未几,一个扎着双环髻的三等女使掀帘而入,连上挂着止不住的笑,瞧着喜气。
“杏儿,何事这般欢喜?”
府中近日里进了许多新的女婢男仆,沈嬷嬷仿佛突然想起代婉身为侯府的小姐只有两个女使分外地不像话,于是送了两个三等女使,两个二等女使。银环也被顺势提做一等女使,行头体面精致了不少。又送了几个粗使婆子,泱泱的,原本的无人问津的杂院竟热闹了不少。
这已是推了再推,拒了又拒的结果。
不然她小院,要容下将近二十余仆从,只怕大家都要席地而睡,以天为被了。
沈嬷嬷也提出给代婉换个银水碧数,群花盛艳的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