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头,代婉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嬷嬷,几番欲言又止。
沈嬷嬷倒沉得住气,既不开口问询,也不温言劝回。
全然当代婉不存在似的。
未几,代婉深深吐息几声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嬷嬷,我跟着阿兄学了几日书,待阿兄忙完前朝的事宜,想必也会继续学书,如此,我识得字便多了。想必在内宅事宜上能替嬷嬷分担些许。”
“姑娘金尊玉贵,何苦为这些案牍劳神。”
沈嬷嬷语气淡淡,软声回绝,滴水不漏。
“我不怕辛苦,只怕没有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说来不怕嬷嬷见笑。当日在宫里,我一无学识,二无见识。故而谨小慎微,身家性命别在腰间行走于大内。倘若代婉只是代婉,原也不用如此在意。可到底我是侯府中人,若不学着些规矩,日后府中贵人如云,冲撞了一个两个的可怎么好?”
沈嬷嬷闻言顿住了脚步,回头打量了几分代婉,方才慢悠悠张口。
“姑娘有这份心是极好的,只是如今府中的情形盘根错节。日前裁撤了一半,又新进了不少。宫里的和公主府的皆有计量,并非姑娘想的那般轻巧。”
代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面上依旧恭顺,语声放得更轻:“我知晓其中艰难,不敢说一上手便能料理妥当。只求嬷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从旁慢慢学。能替嬷嬷分担一分,便是一分。府中如今人手不齐,琐事繁杂,嬷嬷一人撑持,想来也劳顿得很。”
语罢,又刻意提起方才女使怠懒,漫待贵客的事。不过话头并不尖锐,只是点到为止的体面。
“府中诸事,虽是我老婆子暂代,但总归还是要少君拿了主意。倘或今日我应允了姑娘,但是少君却自有计较。姑娘也是不得好的,不若姑娘直接去央了少君。”
沈嬷嬷辞气温和,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但是保养得宜,看着极为温善可亲。
只是口中的推辞确实十足的周全。
代婉眉睫一动,心中也知晓这位沈嬷嬷是不会应允了。
只好悄悄揉了揉指节,整理好心绪后辞去了。
炎天暑日,正在品茗的隋京忽地太阳穴狂跳不止。
他侧目瞟了一眼被他拘在书案前练字,一脸苦大仇深的应涓。
只觉得额头跳得更厉害了。
“这幅《快雪时晴帖》若不练完,只怕你今日偷跑出府的事,姨母不会轻易罢休。”隋京目光悠悠,双眉轻挑,在应涓惨然的目光里气定神闲地处理起了公文。“再灭一盏室灯。”
“阿兄,无妨的,已经灭了好几盏了。我如今已经能看清字帖了,若是再暗一些阿兄该瞧不见了。”应涓松开闲咬住的细笔,原本苦大仇深的呜咽尽然散去,期期艾艾地望着隋京。
他目力不佳,却也并非一点都无法视物,若是在光线昏暗的地方,他的视力甚至要好过常人。
故而府中的诸多屋舍都依着他的方便是没有烛火的,如今到了阿兄府上,还要为难阿兄,应涓慢腾腾地抬起头,颇有些愧赧。
于是原本不情不愿的摹写,变得多了几分心甘。
“阿兄,不日宫学就要开了,我寻你原是想要问问今年陛下指给你教授哪门课业?”
《快雪晴时帖》统共28个字,即便是磨洋工,不出半个时辰应涓便得意地捧着自己的“佳作”放到隋京身侧的凭几上,眼睛亮亮地瞧着隋京,似要生出毛茸茸的尾巴同耳朵来。
“宫学是为京中所有皇家血脉而设,陛下自要延请名师教导你们正学。我有朝务在身,许是会教些杂学。”
隋京眼睫未抬,指尖摩挲在纸面上,读得痴了。
“阿兄何必自谦,谁人不知阿兄才干优长,艺文该赡。所学所读更是卷帙浩繁,便是太子少师也当得。”
“你若有将拍马屁的功夫用一分在你的课业上,姨母也便不用次次都堵我了。”
茶气酽酽,一片水雾里,隋京伸出秀窄而狭长的手背,捻起应涓的杰作凝神看了起来。
“腕力虚浮,字形松散。还有一笔歪出了七里地,右军先生看了只怕要气活了。”
“我目力不强,学字本就吃力,可若是要我背《出师表》、《阿房宫赋》,我却能做得很好呢?阿兄怎的净戳人痛楚。”
目力的昏暗并未给这个轻灵少年蒙上一层阴翳,反倒让他更增几分乐观。
上天给了他美玉之瑕,却也给了他能容耐的宽厚性情。
语罢,他便捂住胸口,佯装心痛的模样。
“况且,人比人气死人。”
隋京失笑道:“你那位自幼长在庄子里,未曾延请过一日女师,更遑论家学的婉妹妹。写得比起你……”他顿了顿,似在闲淡地回忆"尚可。"
“婉妹妹本就是个妙人儿,她什么做得好都不稀奇。”虽然只有短短一面,可应涓就是对这个应该是“阿姊”的“阿妹”格外喜欢。
“她过去既可怜,没有延请过女师。不若同我一起去宫学,若是我再走丢了,还能有个照应。”
“她入不了宫学。”
“为何?”
“出身使然。”
隋京的唇角不知何时抿成了一条直线。
而这话也一丝不落地落在了屋外的代婉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