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马车庄重而恢弘。
驱车的白马莹洁如雪,本就千金难求;车驾更是重毂飞軨,骏马配金镳玉络,处处彰显世家侯门的威仪风范
车内四角摆着甜瓜大的夜明珠,暖光融融。馥郁腻甜的熏香袅袅攀援,逐渐腾漫开来,笼住了隋京晦暗不明的神色。
内壁嵌着的云母流光剔透,混着迷醉的熏香,衬得车厢内一片朦胧氤氲。
摄于无形的强压,代婉怯怯缩在车架一隅,竭力敛去自身存在感。
眼观鼻鼻观心,屏息不敢多言。
清风穿隙而过,车外的鸾和銮铃齐振,清凌凌的将人心的鼓噪洗了个干净。
“这……这是侯爷的手书。”
代婉偷偷睨了一眼喜怒不明的隋京,怯生生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迟疑着将手悬在半空,想要递上前去。
“不必看了,你在这里候着。”
隋京纤长的羽睫缓缓睁开,半分目光都未曾落在代婉身上。
车外,黑羽卫振声齐呼,声音穿透了整座山头的寂静。
隋京缓步轻移,月白色的袍子逶迤扫过地面。
立定之后,他目光沉沉看向正迈步从十方院中走出的人。
那人于天光中大步迈出,就连初阳都格外偏爱他,将他映得形容舒朗,纵使身处阴诡地狱,手握倾国大权。
也不改其磊落赤忱。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隋京执臣礼,深深躬身揖拜。
“大人请起。”明云连忙扶起隋京的手,口含歉意道:“此次是我连累了舍妹,还望海涵。回京之后自有表礼送上,聊表些微歉意。”
“殿下言重了。”隋京语调平和,不会过分谦卑却也不会显得热络。这其中分寸如同烹小鲜,容不得丝毫的差错。“侯府的马匹突发狂疾,岂是殿下可以预料的,如此又怎能归责于殿下。更何况,是殿下于深林中救了舍妹的性命,该是某向殿下致谢才是。”
代婉在车内将身子紧紧贴在车壁上,竖着耳朵听车外的动静。
风动帘幕,一张秀丽光洁的小脸随着帘幕飘动,微微得见天光。
车外的两人长身玉立,熹微的晨光自两人中间飞泄,轻轻打在代婉唇瓣。
隋京高高侧身,斜睨着代婉。
幽黑的瞳眸深不见底。
反倒是明云笑看向代婉,道:”看来今日就要再次分别了,虽不知何时再会,不过姑娘的救命之恩。“明云抬了抬被蛇咬伤的胳膊”没齿难忘!“
谈及此事,代婉的脸噌地一下红透了。
正欲张牙舞爪地解释,却被隋京一记目光生生给按住了,最后只嘟囔出一句:“你又笑我!”
隋京幽黑的瞳眸缓缓悸动,落在代婉虽然羞恼却透着十分欣悦的面容上。
如同刮骨刀一般将她的神情狠狠刻在眼底。
代婉被盯得生出一股恶寒,只好偷偷瞧了一眼明云,又怯怯地缩回自己的角落。
君臣闲叙了几句家常,便先由太子拔军出发。
侯府的马车遥遥坠在太子仪仗的末端。
代婉自从隋京去而复返后,便一直惴惴不安。
“多谢兄长拨冗相接,婉娘感激不尽。”
代婉试探着开口,车内的沉默已经将她拘得喘不过气来。
“无妨。”隋京不知何时开始,捧读起了古籍,整个人恹恹地躺靠着。“先前我重伤,妹妹笔墨纸砚伺候得很是合宜。如此恩德,怎不值得我亲自来护送妹妹回府呢?”
他说这话时,分明是笑着的,可偏偏让人莫名生出股子不寒而栗。
“只是不知,妹妹这热心肠的性格竟是人人都好使。”
!!!
代婉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吃味?
不不不不!
代婉在内心惶恐地赶紧踩死这个荒唐的念头。
可到底是为着什么要说出这番骇人的话来呢?
细细一想,忽而品出几分真相来。
隋京毕竟是朝臣,侯府也与天家有绕不开的渊源。
亲厚谈不上,只有几分若即若离的干系。
如今朝中虽然立储,但是皇后所出的劭王在朝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两方经久缠斗,加之当今陛下的暗自纵容,竟隐隐有几分分庭抗礼之势。
故而,朝中的大臣大都也随风而动,各择明主。